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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冷笑：“你不曉得，爺從前在塞外漠北等地領(lǐng)兵打仗時，看見只雙眼皮的母豬也覺得美若嫦娥呢，更何況人家老板娘那樣的姿色？比嫦娥還美！人家美不說，還熱心，爺吃著面，人家還曉得過來給爺揉揉肩。”

青葉將手中茶杯往桌上一丟，又哭著跑出去找云娘告狀了。

☆、第82章 侯小葉子（十九）

懷玉這回走的時候三令五申，不許她再同胡同口的那些人貧嘴，也不許同人家搭話。她是無可無不可的，本來也不是話多的人，只要有云娘在，便是不理他也無妨。但他口氣不好，又兇又沖，她便有些不服氣，頂了幾句嘴，最后還是應(yīng)下了。不應(yīng)不行，有苦衷。

懷玉走后，青葉便帶了云娘去潮州食府吃飯。云娘吃不來潮州菜,怕掃她的興，勉強(qiáng)跟著去了。潮州菜館里的菜價同她當(dāng)初胡亂宰人開出的價錢一樣貴。她是宰客，人家是真材實(shí)料，但她如今已不太在意價錢了。畢竟，她也是有錢人了，雖然是暴發(fā)的。

那兩個乞丐還在，年老的那個從她手里沒要到過一文錢，因此一看她來就把黑眼珠子藏起來，只露了眼白給她看。年輕的那個喜得趕緊吟唱他家的苦經(jīng)，青葉過去給他送銀子，又噓寒問暖了一番，聽他說這回他三大爺又病了、二表姐剛養(yǎng)個小娃娃沒奶吃時，不由得納悶道：“感情你家親戚朋友吃飯穿衣生老病死都指望你一個做乞丐的？”

那乞丐苦著臉道：“我也知道我這個糊涂軟弱的性子不好，手里存不住銀錢，莫說發(fā)財了，便是連個老婆也娶不到。但我心軟，又孝順，看不得身邊的人受苦，唉。唉。”

青葉便又比平時多給了他一錠銀子，云娘攔也攔不住，心里暗暗嘆氣：看著怪精明的一個人，怎么就在這個事情上糊涂呢？

她一走開，后頭那個老乞丐便抱怨道：“這回的封口費(fèi)不該多給我些么？”

年輕的那個道：“各人憑本事吃飯，你有本事你自己去要！你當(dāng)我費(fèi)勁巴拉的想這些由頭容易么？”

因青葉來過食府幾回，伙計已認(rèn)得她了，徑直把她帶到二樓的老位子上去。與云娘才落了座，轉(zhuǎn)眼瞧見王春樹也在，他就坐在鄰桌，這回也是獨(dú)自一人。他也瞧見了她，便笑著點(diǎn)頭致意。

青葉同云娘悄聲道：“上回借我傘的那位王公子。”言罷，轉(zhuǎn)臉過去對他笑道，“許久未見。我這些日子也來過兩回，都沒看到你，本想向你道一聲謝的。”

王春樹也笑道：“前兩日生了一場病，吹了點(diǎn)風(fēng)，受了涼，這才好。”

青葉仔細(xì)一瞧，見他臉色果然有些晦暗，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附和了一句：“天是冷。”

王春樹嘆口氣：“是啊，往年這個時候都下過幾場雪了，今年卻遲遲不下，也到了該下的時候了。”

二人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其后再也無話。青葉點(diǎn)了菜與云娘兩個一面吃一面品評。

王春樹默默飲下一壺酒，招手喊來伙計會賬，伙計道：“還有個菜未上齊……”

他擺擺手：“不要了。”

青葉見他要走，同他客氣了一句：“你走啦？”

他笑：“明日還有要緊事，怕飲多了酒要誤事。”言罷，腳步虛浮著下樓去了。

到得樓下，扶著額頭長嘆了幾聲。老仆過來扶住他，問：“是回府還是去胡家？”

他意興闌珊道：“回府罷。”

到得府中，先去給祖母及母親請了安。祖母正在用飯，母親帶著他的大小幾個老婆牽著各人生的女兒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他的幾個兒子因深受祖母的喜愛，因此得以同坐一桌，見他來忙忙起身，齊聲喊父親。

祖母見他回去，也是高興，叫他坐下后，卻又怪罪道：“我聽說你這一陣子常到外頭喝酒，若是有空，也該多去三房那里坐坐。”

他抬眼看了看一排侍立在飯桌旁的大小老婆。三房得意，二房四房撇嘴，大房因生不出兒子，不受婆母及老祖母喜歡，常年掛著一張怨氣沖天的臉。二房三房四房里，他其實(shí)喜歡二房多些，二房溫婉又不失天真，不像大房一樣心思多，架子大，也不像三房四房一樣得了機(jī)會便纏著他要這要那，只有一條，沒三房能生。

三房跟了他才兩年半，便禿嚕禿嚕生下兩個兒子，因此被一家子捧上了天，在王家就有些作威作福起來，二房四房自不必說，連大房也要讓她三分；老祖母最最寵愛她，處處為她撐腰，若去旁人房里多了些，祖母便明里暗里與他說：“怎么不去三房那里多坐坐？”

說的多了，他便漸漸地連家也不太回了，吃飯去潮州食府，消遣自去胡家找小狐仙。

他不做聲，喝下一盞茶，背著手又出去了。三房經(jīng)老祖母默許，牽著兩個男孩兒跟了上來，留下大房二房四房暗自生氣。出了祖母的院門，他駐足，同三房笑道：“你早些回去歇息罷。”

這下又輪到三房生了氣，幽幽怨怨地牽著兩個男孩兒的手走了。大房牽了招娣、盼娣、求娣三個女兒回屋子時，見他已躺在自家的床上了，嚇了一跳，心中又是一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叫人把三個女兒帶出去歇息后，方才板著臉同他道:“你不去三房那里，若是叫祖母知曉了，只怕要來怪罪我。我又養(yǎng)不出兒子，你還來做什么？你……你是嫌我賠錢貨生得少，還要來？”

因他祖母與母親背地里將招娣盼娣求娣等一堆女兒稱作賠錢貨，是以大房有此一說。

他也知道大房跟他的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但說起來，皆是因她肚子不爭氣。生一個，是女兒。生兩個，是女兒。生三個，還是女兒。

頭兩年，他與她其實(shí)也還算恩愛，他有才，她有財，又都是潮州出身，堪稱良配。成親前也去算過命了，說她是旺夫命，果然，成親后，他中了舉人中了進(jìn)士成了翰林中人。

若說有不足，便是她養(yǎng)不出兒子。他倒沒什么，反正還年輕，家里長輩卻不樂意了，連王氏一族的族長都千里迢迢地跑到京城來訓(xùn)話，說再不添男丁，便要去旁支的兄弟家給他抱養(yǎng)個兒子回來以傳宗接代。

祖母便又去找人算命，還是那個算命先生，說夫人命中無子，哪怕生一車，也必然都是女兒。祖母當(dāng)機(jī)立斷，當(dāng)年便給他討了三房小老婆，順帶著給他爹也討了一房。他家早年家貧，父親無力納妾，只得了他一個兒子，是以母親在祖母面前至今抬不起頭，哪怕獨(dú)子爭氣，在婆母面前還是要處處小心說話行事，生怕被無故訓(xùn)斥，在媳婦們面前沒臉。

總之，他的小老婆們不負(fù)眾望，不過三年兩載，各人都養(yǎng)了兒子。當(dāng)中以三房尤為爭氣，胎胎都是男丁。這下更證實(shí)了大房是個沒本事、養(yǎng)不出兒子的。

大房哭也哭過，鬧也鬧過，也回娘家訴苦過，誰料卻被她娘數(shù)落：“誰叫你一肚皮都是雌貨？有什么法子？你養(yǎng)不出兒子來，還能怪旁人？”畢竟是親娘，又安慰她道，“你怕什么！即便你生不出兒子，他是讀書做官的人，最最看重名聲的，斷然沒有停妻再娶的道理，哪怕他納再多的妾室姨娘小老婆，你總是她王家的大婆，怕什么？沒有咱們家，你叫她們喝西北風(fēng)去！你身為大婆，須得擺出大婆的譜來！你要曉得，將來他升了官，封誥命的只能是你這個大婆！”

他躺在床上，見大房始終委委屈屈的，便笑道：“祖母也不過是想要王家人丁興旺而已，你又不是不曉得，咱們潮州人……又是這樣的門楣，若是養(yǎng)不出兒子……你也不用同她們計較，她們即便生再多的兒子，也撼動不了你一分，在我心里，你哪里是她們能比得過的？”

畢竟，當(dāng)初為了攀上這門親事，可是連祖父給定的褚家的親事都給退了。同樣的話，他從前安慰她時也說過幾回，不知為何，今日這一回尤其有分量，言罷，自覺得心內(nèi)苦澀難言。

不能深想，想多了又要生出怒氣來。

大房高興了些，扭扭捏捏地上了床。他又道：“我明日要入宮，你早些喊我起來，莫要誤了時辰。”翻身向里睡了。

大房心中也是歡喜，知曉七品的翰林編修是無有資格入宮面圣的，必是自家的夫君學(xué)問好，會做人，為頂頭上司所看重，才得了這個機(jī)會。然而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微微有些失望，他已睡下了，親娘花了許多銀錢替她求來的生男秘方便沒有機(jī)會用上一用了。

次日四更天，大房喊他起身，伺候他穿衣洗漱，及至出門時，天還沒亮，見他繃著臉，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問：“到底為了何事入宮？”

他笑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掌院大學(xué)士褚翁近日新得了一幅古帖今日呈給陛下御覽，陛下開恩，叫褚翁帶上院中諸人入宮一同賞鑒。褚翁原本打算帶上三二個資格老的得意門生去，誰料其中一個得了急病，褚翁覺得我于字畫上也還略有些見識，便叫我補(bǔ)上那人的空缺。”又帶了幾分自矜道，“這一回，陛下必會有賞賜的，賞賜倒也罷了……能得褚翁青眼，于前程上卻是大有益處，等著瞧罷。”

待皇帝散朝后，掌院大學(xué)士褚良宴帶著三五個翰林官兒攜了古帖入尚書房等候。少時，皇帝入內(nèi)，眾人叩拜。褚良宴呈上字帖，眾人立于皇帝身側(cè)賞鑒，諸人各有見解，皇帝與褚良宴一面聽一面點(diǎn)頭。待到他說話時，皇帝笑問褚良宴：“這個看著倒有些面熟？”

褚良宴躬身才要說話，卻從門口跑來一個清秀少年，大約十二三歲，那少年徑直跑到尚書房內(nèi)，身后跟著的小黃門都不及通報。皇帝并不怪罪，只笑嗔了一聲：“你這猴兒，倒嚇了你阿翁一跳。”

王春樹便曉得這是皇孫阿章了。太子病弱，已過而立之年卻無子息，三皇子尚未成親，迄今僅二皇子有所出，其中以嫡長子阿章最受寵，這也是他為何敢闖尚書房的緣故了。

皇帝見阿章頭頂上冒著熱氣，便笑問：“你跑到哪里猴了？冷天里竟然能猴出一身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