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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要掙扎著推開這個混蛋,再勉力跳起來罵他個臭流氓,卻聽他發怒嘶吼道:“混賬!混賬!簡直豈有此理!老子都還沒舍得睡你,你竟叫旁人給睡了!?”
青葉發誓,她是強撐著睜開眼皮,往侯懷玉的臉上啐了一口口水之后才暈死過去的。
青葉當夜發了一夜的高燒,總也睡不安穩,又做了一夜紛擾的夢。
她小時候,一到冬日里便要常常發燒,因為她夜里睡覺愛踢被子,一旦著了涼,便要咳嗽發燒。爹爹就會整夜不睡,將她抱在懷中,用手巾子給她擦汗,陪她說話,或是嘮叨她:“叫你踢被子,叫你踢被子,下回看你還敢不敢再踢被子?”
每回一發燒,娘親就會燒些她愛吃的吃食給她吃,爹爹白日黑夜地陪著她,她其實一點也不以為苦。有時她覺得讀書認字或是做家事太辛苦,還會想,要是能立刻生一場病該多好啊。
這一夜的夢里頭,爹爹還是訓她斥她,說她不該使自己胡跑,不該著涼,讓大人憂心。她靠在爹爹懷里,笑嘻嘻地應道:“是,爹爹。”其后又捉住爹爹的手搖晃,撒嬌道,“爹爹不要生氣嘛。”爹爹抱了她許久,要起身去做事,她又抓住爹爹的衣裳,哭哭啼啼道,“不許你走!不許你走!”
爹爹嘆了口氣,復又坐回床頭,將她攬入懷中,揉了揉她的頭發,這才柔聲道:“傻孩子,我是去倒水給你喝呢。”
青葉這一夜的夢做得斷斷續續,沒頭沒尾,然而卻算得上是一個千金不換的好夢。早上半睡半醒之時,她還不愿意醒來,只管閉著眼仔細回味夢里頭的光景,嘴里喃喃地輕聲喚。用倭話喚一遍,再用漢話喚一遍:“爹爹。爹爹。爹爹。”
她聲音極輕,哼哼唧唧的本以為只有自己聽到,卻聽見身畔有個人輕聲答道:“嗯——”
她便曉得爹爹還在,心內安定,喜悅得幾乎要掉下眼淚,遂伸手過去,摸到爹爹的一只手,拉過來,緊緊地握住,將臉埋在爹爹的手掌里,彎起嘴角,又撒嬌輕喚:
“爹爹。”
“嗯。”
“爹爹。”
“嗯。”
如此一來一往,爹爹便也伸出另一只手將她攬住,試了試她的額頭,看高燒有無退下去,還揉了揉她的腦袋。她嘴角又彎了彎,嬌聲嬌氣地哼哼了兩聲,向爹爹撒了個糯米嬌,發了個糯米嗲。
她的臉悶在爹爹的手掌心中許久,呼出去的微燙的鼻息把爹爹的手掌心都打濕了,爹爹怕她呼吸不暢,便將手從她臉上拿開,她不依,捉住爹爹的手腕子,身子向前蹭了蹭,又把臉貼了上去。爹爹再拿開,她再往前蹭。如是反復,她終于蹭到爹爹的身畔,把腦袋頂在爹爹的的胸膛上,心滿意足地睡了個香甜回籠覺。
日上三竿,夏西南端了熬好的藥進了懷玉的臥房,卻又不敢貿然靠近床頭,只得試探著叫喚:“殿下,殿下。”
懷玉尚未應聲,卻聽得一個女子驚聲尖叫。臥房內,青葉哆嗦著嘴唇,懷里緊緊地抓住被褥,懷玉一身中單,坐在床頭,與她同蓋了一床被褥,正含笑看著她。
青葉尖叫了一聲,緩過來神,再細看這臥房,房內一張楠木拔步床,墻上掛有兩把裝飾用的長劍,臨窗一張書案并一把太師椅,擺設簡單,分明是男子的臥房。房里還有個侯懷玉,想來這是他的臥房無疑。
青葉摸摸身上衣裳,身上是一身潔凈的女子衣裳,衣帶好好地系著,想來沒有叫這廝占了便宜去。她這才放了心,從他身上連滾加爬地掙扎著要下床,誰料一條腿才踩到腳踏上,頭便是一暈,險些栽倒在地,趕緊又爬回到床上來。心中忽然想起一事,急忙掀起被褥仔細查看床鋪,萬幸,萬幸。
上月是初九來的,這個月應當是初七八來才對,大約是昨晚被冰涼海水一激,受了風寒便沒來。幸而沒來,不至于弄臟床鋪大丟面子。她心里一松,拍拍心口。
☆、第48章 褚青葉(四十六)
懷玉坐在床頭,從始至終都笑吟吟地看著她,看到她自己又爬回到床上后尤為滿意,待她坐定,他將手伸到她面前來,掌心里赫然躺著一只用紅繩系著的淡綠玉韘,她尚未看清,也未來得及開口問,他已不由分說地將玉韘往她脖子上套,套好后,理了理紅繩,又將玉韘塞到她的衣領里頭。
玉韘溫熱,還帶著他的體溫。她不解,重又將玉韘從衣襟里拉出來細看。這玉淡雅潤澤,刻有云紋蝙蝠,取的是流云百福之意。
她扯著脖頸里的玉韘,呆呆傻傻地問:“你為何要給我這個?”
“自然是見面禮。”懷玉哈哈一笑,面上神情極其愉悅:“承蒙你不棄,喚我一聲爹,我既認了你這個女兒,自然要送你個見面禮。”
青葉眼里閃著淚花,嘴里分辨:“你,你胡說八道!我如何會喚你為爹?”
懷玉雙手背到腦后,半瞇了眼睛,嗤嗤笑道:“何止喚爹,我昨晚放下你本來想走的,但是你拉著我的手不放,我只得勉為其難地在這里睡了一宿,只是一宿都不得安寧,我動一下,你就嚇得趕緊拉住我,不許我走——”
青葉以生無可戀的眼神絕望地看著他,張了張口,到底還是沒說出什么,呆了半響,將被褥拉過,把自己的頭臉蒙了起來。
耳邊又聽得他笑道:“你既然認了我做爹,將來便隨了我的姓氏,叫做侯小葉子罷。”
她從被子里露出臉,呆呆問道:“你說什么?”
懷玉笑看她一眼,喚了一聲:“小葉子。”
她看他一眼,神情變了幾變,復又將頭臉都蒙進被褥中去,一聲不響的,身子卻輕輕顫抖起來。懷玉笑了笑,看她無聲哭了許久,怕她悶著,伸手去拉她起來,她執拗地甩開他的手,他再用力去拉,她被他拽起來,不得已而抬起頭時,被褥竟已哭濕了一片。
懷玉去給她擦眼淚,口中笑嘆:“傻孩子。”
夏西南端了藥送進去,看他二人情形,不敢多停留,趕緊又踮著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聽得身后懷玉溫言道:“侯小葉子,快起來喝藥。”
褚姑娘則帶著濃重的鼻音,打著哭出來的長長短短的嗝,賭氣道:“我,不喝!我,不喝!”
其后便是懷玉耐著性子的哄勸聲:“乖女兒,來,把這碗藥喝了,爹爹帶你去買頭繩珠花、金銀首飾,你要什么,爹爹我就給你買什么。”
夏西南只覺身上陣陣惡寒,連打了幾個哆嗦。卻又舍不得走太快,便支著兩個耳朵仔細聽。
再其后,便是褚姑娘一聲絕望且悲憤的長哭聲和一通撲打掙扎聲。之后便沒了聲息,想來是褚姑娘喝了藥。不知殿下他用了什么法子。
青葉喝下藥后,懷玉自去了軍營。他不日將啟程返京,事情多得是,自然不能一整日都留在住處。臨走前,留下一瓶跌打膏,交代她道:“這個是太醫院配的跌打膏,消腫祛痛,一日兩至三次,別忘了涂。”
青葉風寒頗重,燒是退下去了,清水鼻涕卻流個不停,身上也軟軟的沒有力氣,草草洗漱好,一時無事可做,只能歪在床上歇著。她心里面心事紛雜,忽然又想起自己多年的積蓄銀子全都便宜了別人,不由得傷心難耐,流了許多辛酸淚,其后又把懷中的玉韘拉出來瞅了一瞅,看了一看,不知道這個能當多少銀子。
傷心了許久,她抬袖擦眼淚時,驀地想起這侯懷玉的居所內從未見過一個使女,連個婆子也沒見到過。不知道這身衣裳是誰給自己換的。心里一個激靈,從床上猛地坐起來,卷了褲腿,抱起傷腿嗅了一嗅,腿上的肌膚有淡淡藥香味兒,幾處淤腫也已消了大半,想來是有人為她上過藥了。她霎時出了一身的汗,鼻子竟然通了,風寒也嚇好了一半。
青葉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看看左右無人,院中也靜悄悄的,便整整衣衫,理了理頭發,悄無聲息地出了門,還沒走到門口,夏西南等人尚未來得及過來阻攔,她自己便身軟頭暈得無法,再也走不動路,無奈只得退了回去,到房中悶頭躺下。到了飯時,夏西南端來飯菜叫她吃,她爬起身胡亂吃了幾口,飯后半個時辰,又喝下一碗藥汁,其后便是悶頭大睡。
晚間,懷玉回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道:“沒燒,應是無事了。再靜養個兩三日便可。”
過了飯時,青葉尚未用晚飯。她躺了一天,胃口不好,夏西南來勸了幾回,她都賴在床上不愿意起來。懷玉聽了夏西南告狀,哈哈一笑,命人搬來矮桌,將飯菜都搬到了床上。他身上有淡淡酒氣,想來是在外頭喝了酒,也用好了飯才回來的,飯菜擺好,他卻理所當然地往她對面一坐。她也只得坐正,撿了一雙筷子在手。因她風寒才有些好轉,只能用些清淡飯食,他也陪著她喝了一碗清粥。
青葉心里一陣陣地犯迷糊,頭反而比發燒時更暈了,幾次張口想要問他為何會如此待她,又怕他會邪笑著反問她一句“傻小葉子,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涂?老子這般待你,自然是要……”他說到這里時,語氣必然是下流的,臉上自然還要配上慣常的邪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