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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飯后, 姑嫂兩人收拾停當,各自帶了個丫鬟,從大門旁的東側門出去。
門房給配了輛輕便的四人小馬車, 俞飛正坐在車前頭等,尹沉壁想了想,叫他去請了兩名護院過來,在邊上騎馬跟著。
她囑咐車夫先去了騾子巷。
聞思齊不耐煩去看那小小的糧鋪, 就沒下馬車, 尹沉壁帶了木棉和俞飛去了鋪子。
鋪子開在騾子巷中段,門面也就一丈余寬,頂上一塊匾額,上書“豐裕糧鋪”四個大字, 里面陳設器皿都很簡單, 靠墻堆著一排大麻袋,分類裝著糧米,看得出生意還不錯,就一會兒工夫, 已經來了好幾人買米。
任莊頭請三人到鋪子后堂坐了, 又把木樁喊了過來。
尹沉壁把俞飛介紹給了兩人, 又說了讓他照看鋪子, 接管賬冊的事。
任莊頭自是沒有不允的, 如今是因著秋收已過, 莊子里暫時得閑他才來照管,即便如此, 田莊里大小事務都還得操心, 兼之又要指導著木樁做賬, 這些天早已覺得分身乏術, 有人過來自是再好不好。
木樁也是松了口氣,他本就是趕鴨子上架,天天勉力而為,偏偏賬冊還做得亂七八糟,沒少挨任莊頭的罵,聽到不用再做賬,真是覺得頭頂的天都亮了幾分。
俞飛則是自來熟,沒一會兒就“任叔長,木樁哥短”的,很是討人喜歡。
片刻后任莊頭又拿來一張地契,說是得了姑爺的首肯,前兒便將子陽江碼頭的鋪子賣了出去,請尹沉壁在地契上把字簽了,好拿到官府過印。
子陽江那個鋪子當初買的時候是一百八十兩,如今不過半年左右,市價已經漲到了二百兩左右,買家又多出了三成,最后賣出的價錢是二百六十兩。
尹沉壁心下有些遺憾,但既然是聞若青點了頭,也就不好說什么,兼之價錢也賣得非常劃算,便沒再多問,拿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雖怕聞思齊久等,但還是坐著慢慢喝完一盞茶,讓木棉和木樁兄妹說了一會兒話才起身離開。
聞思齊心下本已不太耐煩,正想叫丫頭下車去催,尹沉壁主仆已上得車來,她也就收起了臉上的不悅。
馬車行了小半個時辰,到了槐蔭街口,姑嫂帶著丫鬟下了車,車夫自去尋了僻靜地方停車等候。
下午的槐蔭街比不得上午熱鬧,但對于久未出門的聞思齊而言,已經足夠令她目不暇接。一條街上人來車往,喧囂如沸,兩邊店鋪一間挨著一間,招旗飄展,道邊的攤子上更是各種新奇玩意層出不窮,她一處一處地看下來,身后的大丫鬟茯苓已經快拿不動她買下的各種東西了,木棉便把東西拿過去給后頭的兩名護院拎著。
尹沉壁也時不時拿起她感興趣的東西看看瞧瞧,不過很謹慎,看了半天也只買了幾色絲線,一個陶土的圓肚矮罐子,看著粗糙樸實,拿回去插幾枝荊棘藤蔓倒是很有點意思。
買好陶土罐子,她又見旁邊的攤子上擺著一堆匕首彎刀,過去翻了翻,揀出一把一尺來長的羊角匕首,問了問價格,那攤主張口便要十兩銀子,并且不允還價。
她只猶豫了一瞬,就咬牙買下。
聞思齊好奇地伸過頭來看了看,“匕首咱們家里有的是,你買這個做什么?”說完也沒等她回答,捧起一個掐絲琺瑯的鵲鳥兒左看右看。
尹沉壁見攤子后有家專賣文房四寶的文運齋,便拉了拉小姑子的袖子,聞思齊忙放下那小玩意兒,和她一同走進去。
掌柜趕緊過來招呼,問二人想買些什么。
聞思齊很是倨傲地說:“把你們這里上好的東西都拿來瞧一瞧。”
掌柜一聽樂了,這是來了大主顧啊!趕緊叫了店里的伙計,給兩人端了凳子過來,又拿了鑰匙開了里邊的柜子,用絲帕墊著手,捧來幾方硯臺。
尹沉壁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挑了一方青黑色的硯臺,拿在手中輕輕敲擊,聽之發出“篤篤”的聲音,又迎著光線仔細端詳了硯臺上的石眼,笑問道:“這個多少錢?”
掌柜贊道:“這位夫人眼光真毒,您手中這一方乃是老坑端硯,敝店的鎮店之寶。”
聞思齊不耐煩道:“你只說多少錢便是?”
掌柜伸出五根手指:“看您二位氣度高華,又是識貨的,小的也求結個善緣,只收您二位五百兩銀子。”
“五百兩銀子?你這是要搶人嗎?”就算是財大氣粗,視金錢為糞土的聞思齊,也覺得這價錢不可思議。
“二位再瞧瞧,這硯臺成色上佳,是老坑端硯中的極品,全京都也就只我這一家才有,就算是宮里,恐怕也沒幾個。”
“老坑端硯中的極品?我看不見得吧,”尹沉壁微微笑道:“您這硯臺上方的石眼是死眼,只能說是老坑端硯中的中下品而已呀!”
聞思齊不明所以地問她六嫂:“什么死眼活眼的?”
尹沉壁指著端硯上的石眼道:“這老坑端硯上的石眼分三種,暈多而晶瑩璀璨的,是活眼;有眼但暈光朦朧昏滯的,是淚眼;雖具眼形,但內外焦黃無暈,是死眼。淚不如活,死不如淚,所以帶活眼的老坑端硯才是硯中佳品……活眼中還有一種鴝鵒眼,有青綠五六暈,中心微黃,黃中有黑點,形似鴝鵒之眼,這種稱為鴝鵒硯,方為硯中極品。”
聞思齊聽得一愣一愣的,許久才說:“六嫂還知道這些?!”
尹沉壁道:“很簡單啊,你六哥給我的書上寫得很清楚,我看了好幾遍,心中雖然是記下了,但總歸沒見過實物,也不好專為著這個請大嫂給我開庫房。”
聞思齊不說話了,這番論硯的話,若是從家里其他任何一個人的口中說出,她都覺得理所當然,然而從這位六嫂嘴里說出來,就很令她感到意外了,雖然是照搬書上的東西,但也足以看出她平日里不動聲色的努力。
這令她感到很有壓力啊!以往和大嫂二嫂相比,她是差得太遠了所以沒什么想法,可她六嫂出身寒門,又沒受過什么正經教導,她聞思齊好歹是國公府眾人嬌寵呵護長大的千金小姐,再怎么也不能輸給她啊!
一邊陪坐的掌柜臉色越來越沉,很想立刻就把兩人掃地出門。
合著這位夫人根本不是來買硯的,是要拿他店里的東西來練眼力啊!他這又不是學堂!
偏生那夫人還一板一眼地跟那小姑娘講:“書上說老坑端硯體重而輕,質剛而柔,細膩嬌嫩,扣之無聲,我今日才算是見識到了……就是不知道所說的磨墨亦無聲,可以呵氣研墨,所研之墨久用而鋒芒不退是不是真的。”
掌柜的怪笑兩聲,耐著性子說:“買一個回去用用不就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那夫人卻搖了搖頭,“您這硯賣得太貴了。”
怎么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掌柜徹底怒了,一面把兩人面前的硯臺拿過來收好,一面高聲吩咐伙計送客。
尹沉壁趕緊道:“我真是要買東西的,只是方才見您自己拿了硯臺出來,一時心癢就忍不住看了看,我這也是紙上談兵,做不得數的,您別動怒啊!”
掌柜的猶自板著臉,也有點方才大言不慚被人戳穿的心虛,硬是撐著道:“這位夫人敝店招待不起,您還是去別家吧!”
姑嫂兩個被趕了出來,聞思齊氣得跳腳,“什么態度!進了門的都是客,怪不得生意這么清淡!”
尹沉壁趕緊拉她,“算了,去別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