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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隆山是一個美妙的地方,可在興隆山呆久的女人,在感情上似乎都有些不幸。
她們的不幸在于,有了別的女人沒有的夢想,也不肯隨便將就,不肯輕易粉碎自己的未來。
在這個女人從來沒得選擇的世道,因為她們的不肯將就,不肯委屈,于是一個個都活成了別人眼中“孤苦伶仃”的樣子。
宋妍、尚雅、彭欣帶著一群孩子回山的時候,因為街市上的小插曲,臉上都有一些反常的凝重。
可似乎沒有看出來大人們的古怪,他們剛回到后院,蕭直就哈哈大笑著撲了上來。
“你們終于回來了,可等得急死我了?!?
六歲的蕭直是個活潑野性的小丫頭,鬼靈精怪的她,常常讓山上的人頭疼不已??伤c宋離關系卻很親厚,因為墨九曾經私底下吩咐過她,一定要好好照顧弟弟。于是,這么多年,她就乖乖地照顧了過來。
這不,拉著宋離的手,小丫頭嘰嘰喳喳就說個不停。
“離兒,前頭剛來了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大叔,帶了好多好多的禮物,還有一些我們沒見過的稀罕玩意。走,我帶你去看……”
長得很好看的大叔?
蕭直看人的標準,一般只有兩種。
長得好看的,以及長得不好看的。
一聽這話,宋離也很高興,“好哇!”
小家伙跟著蕭直就要走,卻被宋妍攔住了。
“離兒,你還有功課!不許去!”
平常宋妍很快管束他的,這莫名其妙的管制,讓宋離意外之下,有些委屈。
“娘,我的功課早就寫完了?!?
宋妍一怔,“先生不是讓你多多習字嗎?去!回屋練字去……”
宋離癟了癟嘴巴,看了蕭直一眼,默默低下頭,哦一聲就往屋走去。
他忍得了,蕭直卻忍不了。
“干娘,你怎么能這樣對待弟弟?”
“……”宋妍一臉僵硬,咳了一下,摸她的臉。“乖丫頭,你快玩去吧,弟弟和你不同,他腦子笨,就得多練習?!?
“胡說,弟弟的字帖寫得比我強多了,先生昨兒還夸贊他了呢。別人都知道離兒最乖巧懂事,你當娘的,為何竟這樣沒有人性?”
沒有人性?宋妍一愕,哭笑不得。
看著離兒這般,做親娘的她,又何嘗忍心?可就算他會委屈一下,總好過讓他去見完顏修……去看完顏修和他的兒子父慈子愛的畫面吧?
也許是她自私。
可這事關乎一種隱密的尊嚴。不僅有她的,還有兒子的。
她的拒絕,讓蕭直不高興的離開了,可不待宋妍這邊悲愴完,前頭又有消息傳來。
“鉅子回山啊!”
墨九突然回來的消息,振奮了整個興隆山,離她上次離開,已經有好幾個月了,這邊大家都懸著心,惦念著她,沒想到她又搞了一個突然襲擊,沒有提前捎信就回來了。與上次一樣,回來的人只有墨九自己以及擊西幾個侍衛,蕭乾依舊在軍中,沒有辦法相陪。
等她從山上回到墨家九號,一路上,她遇到無數人的招呼,還有鎮民特地送來的各種各樣的慰問物品,把一條上山的道路擠得水泄不通,連同她的馬車,到山門就已經塞滿了。
沒有在路上多停留,墨九沖鎮民們抱拳作個揖,徑直回了墨家九號。
九號小院里,也等了不少人,就為了恭迎她回來。
“鉅子!”
“鉅子!”
“鉅子!”
邁入院子,就聽到各種招呼。
“好久不見!”
墨九笑著回應,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
“直直——”
聲音未落下,大腿就被人從后面抱住了。
蕭直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溜進來的,猛地撲過來抱緊,差一點撞她一個踉蹌。
“娘!”
“我去!誰家的野丫頭?”墨九笑不可止。
“墨家的野丫頭?!?
“哈哈!”
母子相見總是歡悅的,加上回家的溫馨,讓墨九那張飽經戰爭的面孔平添了許多的溫情。坐下來,喝口茶,她把女兒抱到大腿上坐著,與大家興高采烈地聊了起來。
然而,歡樂的氣氛持續不足三分鐘,聽說完顏修帶著兒子來了興隆山,墨九臉一黑,二話不說就讓人出去傳話。
“興隆山廟小。容不下完顏國主和太子這兩尊大佛,趕緊給我送客!”
墨家弟子都知道她和完顏修私交一向不錯,這么毫不客氣的趕人,還是第一次。
“鉅子,國主說,是想帶太子來看看咱們這兒的新年……”
興隆山的新年,是全天下最熱鬧的,最繁華的,吸引來的人當然不止完顏修,還有四方賓客。
按理來說,人家堂堂國主肯賞這個臉,那也算興隆山的榮幸。
偏偏,墨九不肯買賬。
“伺候不起,讓他帶著他的太子趕緊滾蛋!”
“是。鉅子?!?
弟子對墨九向來言聽計從。雖覺得大過年的攆人走,對完顏三舅來說有些兇殘,但還是無奈的下去了。
不管外面完顏修怎么想怎么看,墨九再一次淺笑盈盈的說起了在外面的趣事,聽得蕭直和幾個小朋友雙眼瞪得老大,對她更是崇拜不已。
興隆山,這是一個完全以個人崇拜為信仰的地方。
他們崇拜的對象,除了墨子,就是墨九了。
待這個小型的茶話會結束已是一個時辰之外。
期間有弟子數次來報,說完顏三舅要找墨九“申冤”,墨九始終不予理會。
宋妍一直坐在邊上聽她說話,沉默許久,終于有些按捺不住,幽幽一嘆,“墨九,你無須如此的。興隆山向來包容四海,這才贏得了天下人的交口稱贊,何必為了他,壞了咱們經營許久的名聲?”
“名聲?我墨九若在乎名聲,哪里還待得到今日?”
這三年來墨九也有不小的變化,人比以前更加精神飽滿,言行也更有英氣勃勃。看宋妍一臉委曲求全的樣子,她冷哼一聲,眉梢上揚著,似乎根根眉毛都在為她抱不平,“我告訴你啊,老娘今兒還偏不慣著他了。哦,他的兒子金貴,欺負完我的干兒子,啥事兒沒有,我還得給他好臉色?”
“唉!”宋妍聲音漸小,“只是孩子罷了?!?
“我管他?這一次算給他的教訓,讓他知道,不能管生兒子不管教!如果再有下次,他不教,我就要出手幫他教訓了!”
她的語氣和尚雅如出一轍,宋妍失笑搖頭。
“那么小的孩兒,你能怎么教訓?罵不得,打不得,沒得讓人笑話?!?
“小?小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從小看到大,你知道不?”墨九瞪他,“還有啊,你別以為我是在害他三舅?我這是為了他好。要任他這么把孩子慣下去,他后珒江山,早晚敗在那破孩子手上?!?
“唉!”宋妍說不過她,道理全在她嘴里,想想無言以對,只能岔開話題,笑著寬慰她,“你剛回來,就別為旁人的事情煩心了?;胤啃菹⒁幌拢磦€澡,換身衣服。我去看灶上都準備了什么吃的,你在外頭吃了苦,回家了,總得補一補?!?
“嘿嘿。”說到吃,墨九心情就好轉,“看來大家伙兒都了解我!對吃,我是不會拒絕的,就這么辦——”
她聲音落下,剛站起身,外面就響起完顏修的聲音。
他喚著“墨九”的名字,說要當面給宋妍給宋離道個歉,表達一下他的誠意。
聽了這話,墨九臉色又稍稍好一點。
她知道完顏修道歉也許只是借口,更多的心思,也許是想見一見宋離。
老實說,同為母親,她差不多能理解完顏修想看宋離的心情。
沉吟一瞬,她望向宋妍,“妍兒,你要不要見他?聽聽他怎么說,怎么道歉?”
事情關乎宋妍,她不能代替她做這個主。
但顯然的,事情突如其來,宋妍自己似乎也做不得自己的主。
她雙目略略空茫,思考半晌,才慢慢搖頭。
“算了,墨九。不需要道歉,我也不想見他。離兒……也不想。”
鎖眉久久,墨九重重一嘆。
“行吧,我去應付他?!?
……
拉著蕭直,墨九徑直出去了,她怎么和完顏修說的,宋妍沒有問,也不想去問。
有些事情沉封在心里久了,就像結了痂的傷口,會一點一點開始痊愈,甚至不刻意觸碰也感覺不到半點疼痛,然而,一旦疤痕揭開,依舊會血淋淋的,疼得人撕心裂肺——她不愿意,也不肯再嘗試一次。
趨利避害的逃避心理戰勝了好奇心,直到完顏修離開興隆山,她也沒有帶出房門一步,始終守在房間里,看宋離提筆書寫時小小的背影,手上捻一串佛珠,輕輕地閉上了眼。
廟堂之上的完顏修,是鐵血無情的國主。
江湖之遠的完顏修,在興隆山只是一個想見兒子的父親。
宋妍的拒絕相見,讓他失望,卻也無奈。
畢竟早有約定,孩子姓了宋,就與他沒多大干系。
可這些年來他卻無時無刻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遠在遙遠的興隆山。甚至無數次午夜夢回時,會被噩夢驚醒,夢中宋離或溺水了,或走失了,然后發現自己一身汗濕,竟有一種不知身是夢,或心是夢的茫然……也正是因為這份對宋離求而不得的思念,讓他對于近在眼前的兒子朗刺,有一種偏執的,錯位補償一般的偏寵偏疼,卻沒有想到,終究再一次造成惡果,讓他與宋離發生了這樣的沖撞,讓他的離兒受了這樣的委屈。
父親疼愛兒子的心是一樣的。
可也許是越近、越得不到越珍貴的心理作祟,他承認,在他心里,宋離分明格外讓他心疼一些。
也因為這個,他第一次出手揍了朗刺,哪怕他哇哇亂叫,他也不肯收手。
帶著一身牽絆,完顏修離開了興隆山,朗刺太子也終究沒有賞到興隆山的花燈與大年的喜悅。
得知完顏修揍了兒子的事情,宋離顯得格外高興,他興沖沖抱來告訴宋妍,說那位大叔人很好的,而且都已經被干糧攆下山,讓母親不要再與他們計較了。
兒子善良如斯,宋妍覺得是自己的福分。
但她只摸著兒子的臉,笑了笑,沒有回答。
那一夜,墨九把墨家骨干都叫到議事廳開會,而宋妍把自己關在房里,念了一夜的經文。
……
臘月里接近年關,興隆山處處張燈結彩。
從議事廳出來時,墨九徑直牽了玩耍的蕭直回九號,沒有再去打擾宋妍,卻意外在路上巧遇了宋驁。
三年前哈拉和林一戰之后,宋驁為了尋找自己的夢被墨九說服,隨著她來到興隆山,而狼兒以及那群狼卻留在了陰山。
到達興隆山之后,原本習慣了與狼群一起生活的宋驁一開始,并不太能夠適合。可興隆山條件好,有大夫為他看病,衣食也都有專人負責,一來二去,他并沒有尋到夢,卻也留了下來。
南榮已經不是當初的南榮了,但墨九還是很照顧宋驁,一應待遇標準極高,比他當初做王爺時,也少了不多少。
宋驁被墨九帶回興隆山時,彭欣是震驚的,但得知他的遭遇,她卻要求墨九,不要告訴宋驁,他們之間的那段往事,以及小蟲兒的事情。
因為宋驁已經徹底忘記她了。那么,除非他自己想起來,要不然,她絕對不想硬塞給他一堆責任以及一段也許他原本就沒有的感情。
對于這個女強的彭欣,墨九是服氣的。
但得知自己以前居然是一個王爺,宋驁卻完全不敢相信。
“……我是不是歷史上第一個不知自己是王爺的王爺?”
墨九搖頭:“不是。但你是歷史上第一個在戰場上被擄的王爺?!?
宋驁臉紅,“羞煞我也?!?
三年前的往事還在眼前,但這中間的三年時間里,由于墨九常年隨蕭乾在外征戰,并不常在興隆山,故而與宋驁的交流極少,只間或得知一些他的事情。這三年來,他在興隆山做的事情是——教書諭人的墨家教堂先生。
說來也怪,他與宋妍這對兄妹,在某些方面居然驚人的相似。
都不愿意吃閑飯,做一個閑人,哪怕有吃有住也非得發揮余熱。
一個嬌慣的公主做了繡娘,一個尊重的王爺成了先生。而且兩個人都把工作干得極為出色。
宋驁做先生做得很開心,身體一日比一日好,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可三年過去了,他并沒有記得當初的事。不管對她,對彭欣,還是山上任何一個人,他始終保持著友好卻不十分親近的態度,不遠不近,成了她們最熟悉的陌生人。不過,也許有血源關系的原因,他與小蟲兒卻格外的投緣……
乍然看見走在花燈下的翩翩公子,墨九還是有一種簡單的喜悅。
錦衣玉袍的宋驁,不再是那個領著狼群衣衫襤褸的邋遢男子了,一身王孫公子的貴氣,讓她仿佛回到了當年。
“小王爺!”她興沖沖的喊。
宋驁聽見,微微一怔,笑了笑,客氣地向她揖禮。
“鉅子回來了?”
“是啊。”墨九瞥向他手上的東西,“拿的什么?”
宋驁不好意思地提了提手上一只青竹編成的蜻蜓,“我答應給小蟲兒做的,試了幾次都不成,今兒才弄好,做得丑了些……”
“不丑不丑?!蹦艛[了擺手,低頭問女兒,“是不是?小丫頭?!?
蕭直有些困了,打個呵欠,馬上笑瞇瞇地附合,“是。我娘說的話都對?!?
“乖!”墨九最喜歡這個會拍馬屁的親閨女了,摸著她的腦袋,又笑望向宋驁,“小王爺回頭也給我直直做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