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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我本事,就你這破敗的身子,不是我的對手。”
墨妄雙眸的光芒,寫滿了失望,“你是說,你連我也不會放過是嗎?”
“是。”方姬然嘴角冷笑,“若你非得阻我,就別怪我無情了。”
“呵,你有辦法把我和喬工一同殺死,再盜走仕女玉雕?”
方姬然微微一愕,抿抿唇,又笑了,“不能,當然不能。只可惜,喬占平他不敢對我動手。”
挑釁地望向喬占平,她突然笑得咯咯的,那是一種恣意的笑,也讓她因為失顏癥而猙獰丑陋的臉,更是慘不忍睹,在這樣石屋中,在豆燈的昏暗光線下,形同女鬼,魑魅魍魎都得甘拜下風——
墨妄瞥一眼靜默不語的喬占平,“喬工,到底所為何事?”
喬占平一臉歉疚,聲音也滿是苦澀,“左執事,我,我愧對鉅子——當日我夫妻二人前來興隆山,我原以為從此可隱居山上一生一世,不再過問世間紛爭煩憂……但尚雅生下小兒時……卻被人偷偷換走,押做人質。我為小兒性命,不得已……”
許是經歷的事情已經太多太多,墨妄聽完喬占平的敘述,沒有表現得太過意料,只是蹙著眉頭思考一下,“你兒被何人押以為質?還有你以前……講的那些事,其實我與小九心里都不曾全信。沒有問你,只因尊重。事到如今,你可否告訴我一聲,你到底受誰人指使?”
喬占平頭低下,靜默不語。
“左執事應當猜到了。”
墨妄嘴一抿,低低道出兩個字:“宋熹?”
喬占平沒有說話,沉默了。
“原來是他……”墨妄納納出聲,遲疑一下,“可宋熹為何會支使你在火器上面動手腳?難道他不知那樣有可能會害死小九嗎?”說到這里,一個念頭突然爬上心頭,他忽而轉瞬,怒視方姬然,“火器的事,并非宋熹的指使,而是你的意思?對也不對?”
若是宋熹,這三年支援蕭乾的火器為何都沒有問題?
偏偏到最后一批,等到墨九要親自押送去漠北時,才突然出了故障?
那么就只有一個原因,是方姬然自己想要墨九死。
她假傳了宋熹的意思,以子為質,逼迫了喬占平。
在這一刻,念及方姬然做的惡事,墨妄也想到了很多過往的事情。比如初上興隆山時,墨九無端被人推到懸坡之下……那些當時解釋不清的事情,到了這個時候,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皺眉問:“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成了他的人?”
方姬然回答得很坦然:“墨家大會之前。不過,我不是他的人,我們只是合作。”
“合作?”
“他答應我,讓我做墨家巨子。”
“他答應你……?”墨妄輕聲念叨,“怪不得……你可以打開祭天臺的手印。可這樣的手印,并非普通人可以做得了假……難道他就是阿九口中那個……會阿拉伯數字的人?”
阿拉伯數字?
方姬然微微一笑,“也許。我不關心這個。我只知道,不管他是不是那個人,只要集齊仕女玉雕,我們就可以打開祭天臺,得到千字引和墨家武器圖譜。而我,也將成為真正的墨家鉅子。”
“師妹,你的鉅子夢,還沒醒嗎?”
“醒?我為什么要醒?師兄,我做夠了善良的人,更討厭懦弱的茍且偷生。我的臉已經這樣了,我不想看著自己漸漸衰老,漸漸死去。打開祭天臺,拿到千字引,也許是我的出路。你如果真為我好,就應該恭喜我,終于勇敢地為自己做了一件真正想做的事了。”
“你瘋了!?”墨妄看著她,“你何時變成了這般模樣?我竟覺得不曾識得你。”
“是啊,我瘋了!我也變了。自從我死過一次之后,我就早已不再是我了。”方姬然胸脯起伏著,情緒也有些激動,她幾乎咬牙切齒,“這個世上,還有比女子容貌更重要的東西嗎?我的臉,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沒有了,我還有什么可怕的,還有什么是不能放棄的?師兄,當你們都擔心著墨九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是女子,我受的打擊比她更大,我也需要有人來關心我,愛著我,陪著我?可是你……有嗎?”
墨妄頓時愣住。
怔忡一會,他深吸一口氣。
“師妹,回頭是岸,你還有機會。”
方姬然看著他眼睛里的失望,雙眸中也浮上了一層水霧。
“我回不了頭了,諸天神魔,不曾眷顧我,一生癡情,一生苦。我什么都沒有得到,我能靠著誰?”
墨妄沉默。
這樣的方姬然,是讓他完全陌生的。
她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末了,又笑著反問。
“墨九有一句話說得對,女子若不為自己而活,活著又有何意義?”
“可墨九有沒有告訴過你?做人,絕對不能用別人的血來溫暖自己的心?你為何一定要和墨九相比較?你是你,她是她,你們是不一樣的。”
“我不想和她比,我只想讓她的東西,都屬于我。”
墨妄吁一口氣,搖了搖頭,失神地嘆,“可你也未必太自信了。就算你盜走這幾個仕女玉雕,也只有五個而已。兌墓玉雕不見蹤影,而乾坤二墓在哪里,至今未有消息——”
“我當然有自信。”方姬然微微一笑,“因為我知道,乾坤二墓就在臨安皇城之下。”
乾坤者,天地也。臨安皇城,也當得起乾坤了。
墨妄心里微微一驚,默了默,直視方姬然凜冽的雙眼,不解地問。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
“因為你是曾經最疼愛我的師兄。”方姬然輕笑著回答,“也因為,你就快死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她身體突地往左后方的鐵門邊撲去,冷不丁勒住了石壁上一條不太明顯的鐵制引線——為了盜取仕女玉雕,方姬然這些日子沒少打主意。這把鎖開不了,對她來說,已經都不重要了。因為她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地取材,再利用喬占平,在這里安裝了爆炸裝置。
引線一拉,機關啟動。
“砰!”先是石壁被炸開,緊接著濃煙四起。
“嘭!”又一道比之前更大的爆炸聲,如同震天的悶雷,震動了洞中洞。
“砰——砰——砰——”
千連洞中火器無數,炸藥與火藥更多。
這樣一炸,火星四躥,原本極易儲存的石室也控制不住爆炸的勢頭了。
地動山搖,如同地震似的,碎石紛紛往下落,從洞口迸出的火花,幾乎映亮了半邊天。
早已入睡的墨家弟子紛紛起身,往千連洞涌來。
山腳下的古道邊,踩著夜露快馬趕回興隆山的曹元等人一看,頓時驚慌。
“不好!出事了。”
一行人加快速度,策馬揚鞭,飛快地趕回山上,可等曹元組織眾弟子刨開炸得一片狼藉的亂石時,只發現了受傷的墨妄與死去的喬占平,方姬然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有一副炸掉的衣袖。
喬占平緊緊壓在墨妄的身上。
他的頭部、腰部、腿部都受到巨石的重壓。
也正是因為他在爆炸發生那一刻,選擇了撲倒墨妄,讓墨妄得以活命。
而他自己——卻永遠的去了。
隨同方姬然一同消失的,還有墨九前期收集的幾個仕女玉雕……
弟子們的抽氣聲,響徹了石洞。
幾乎同一時間,墨妄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左執事!”
他的嘴巴艱難的一張一合,看著曹元,吃力地表述。
“追……方……姬然……!”
……
……
“你是這個世間上最優秀的匠人,你為墨家做出了極大的貢獻,你的一生都在黑白之間艱難地選擇著,卻永遠保持著愛人之心,重情重義……我們會永遠記得你。”
半個月后,墨九從一個葬禮趕赴另一個葬禮時,在喬占平的墓前,對著他的石碑如此說。
喬占平在爆炸中故去,事情發生得突然,尚雅猝不及防失去夫婿,早就已經哭得不成人樣。兩個小孩一左一右跪在她的身邊,小的完全懵懂無知,大的學著母親的樣子為父親燒著紙,一張一張往火盆里丟。也有一張又一張的冥紙,在隨風起舞,伴著一陣陣弟子們低低的嗚咽,飛上了半空。縈繞,縈繞在墳冢上空。
人去了。
事卻未成空。
墨九當著一列列前來送葬的墨家弟子,當著墳冢前喬占平的遺孀孤子,突然拔刀割破自己的小手指,將鮮血滴在墳前的酒碗里,灑在喬占平的墳頭,冷著聲音說:“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墨九今日起誓,來日我必踏平臨安府,血祭興隆山。”
“踏平臨安府,血祭興隆山!”
“踏平臨安府,血祭興隆山!”
“踏平臨安府,血祭興隆山!”
眾弟子齊聲喊話,聲勢凄厲而壯大。
有北風從不知名的遠方吹來,蕭瑟了這一方樹林。
墨九的恨意,不是無端來的。
這一炸不僅毀了千連洞的物資,死了喬占平和墨家弟子,還把千連洞的設施炸了個稀巴爛。
興隆山這個世外桃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墨九的心,都在滴血。
興隆山是她的家,是墨家的根基。
自己的家里被人鬧得雞飛狗跳,這臉打得啪啪響,她如何不恨?
而且,雖然墨妄醒了,可喬占平卻死了。
她說不出的恨!
這不僅僅因為與喬占平相處數年的感情,還因為他本身在火器方面的天賦。
他這一死,墨九簡直就像失去了一個左膀右臂——
尤其看著尚雅和兩個年幼的小孩,她都不忍心。
不忍心告訴他們火器的事情,其實是喬占平做的。
更也不忍心告訴尚雅孩子的事。
如果尚雅知道,她辛辛苦苦撫養了兩年的兒子,根本就不是親生兒子,喬占平又離世了,她會不會瘋掉?!
墨九不敢說。
他們這一路走來本就不易,喬占平人都死了,就讓他落個清白吧。
至于這些秘密……不如暫時留白。
……
南榮景昌五年五月,天氣異常的酷熱,
可經了一場變故的興隆山,卻無端的冷寂了下來。
方姬然并沒有追回來,匆匆趕回的墨九急著處理爆炸后續,而哈拉和林也不曾平靜半分。
這個五月,對于整個天下的人,對于整個歷史,都具體極大的意義。
五月十八日,蕭乾攻下哈拉和林,這成為了他皇圖霸業的一個重要節點。
從這一日起,蕭乾開始了對北勐的正式統治。
五月二十三,蕭乾為蘇赫王爺風光下葬。
五月二十五,就在蘇赫下葬后的第二日,阿依古長公主在哈拉和林召開了忽里臺大會,并于大會上宣稱蕭乾為三丹公主之子,乃北勐世子。并稱其子烏日根年幼貪玩,無心國事,并不適合做北勐之主,特舉薦蕭乾為新一任北勐大汗。此舉一出,各宗親紛紛表示歸順,忽里臺大會比預想的還要順利,幾乎沒有半點波浪,就結束了。
說來荒唐,卻不荒唐。
識時務者為俊杰!
蕭乾即是三丹公主后人,他們何不順其而昌?
當然,也很少有人知道,就在阿依古長公主召開忽里臺大會的前一天晚上,哈拉和林其實發生了一場腥風血雨。一些有異心的北勐重臣,都遭到了怯薛軍的秘密清洗,這一次毫無預兆的血腥鎮壓來得很快,去得也很快,當太陽再一次掛在天上時,地面上的血跡都已沖洗干凈,就好像不曾發生過一樣。忽里臺大會一召開,新汗登基,哈拉和林很快就恢復了過往的生機。
死去的人,很快就會被歷史湮滅。
有人說蕭乾手段殘忍,但他這樣做的效果很明顯。
——以最小的犧牲,換得了最大的利益。
不過,與眾人猜測的不一樣,蕭乾并沒有為難烏日根,不僅沒有對他秋后算賬,還在北勐西部給了他一塊封地,任由他領著親信離去。此舉在宗親中自有好評,就連阿依古也沒有想到能為兒子換來這樣好的一個結局,之前的種種擔心,也悉數落下。
可她沒能隨了烏日根去。
蕭乾把她留在了哈拉和林,讓她享太后之尊,榮華萬丈。
可她心里清楚,蕭乾還是提防著她。
她與烏日根不在一處,就必然會互相牽涉。
沒有了她,烏日根成不了氣候。
沒有了烏日根,她爭這些東西又有何用?
一夜間,哈拉和林變了顏色,換了新的天地人間。
次日,旭日初升,大街小巷灑掃一新。
鼓樂響起,號角聲聲,蕭乾在哈拉和林正式登基即大汗位,成為了新一任北勐帝國的大可汗,并發布詔書,正式建年號為“元正”。
元為初始,為頭,為首,亦為圓。正為示其得位正統,取“名正言順”之義。
正午的天空,霞光萬道,獵鷹高飛。
元正年的到來,也為蕭乾的稱霸天下的征戰史打開了另一扇嶄新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