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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秀也有些頭重腳輕的站不穩:“別怕,不是地動了,坐車坐久了都這樣,趕緊扶著墻,免得一會兒暈倒了。”
帶弟趕緊撐著墻壁,傻笑道:“還真是,我現在還感覺在車上呢,一起一伏的。”
胡競之坐著黃包車回家,剛拐進胡同口就瞧見家門口立著兩個人,走近了一看,其中一個正是妻子冬秀,忙下車上前,驚喜道:“冬秀姐!”
冬秀見他回來,可算是松了口氣,站在門前畢竟不好看,剛剛都有好幾撥路過的人用好奇的目光掃過她們了。
胡競之把門打開,帶著她們倆進了正房,帶弟抱著行李拘謹的跟在后頭。
“你們什么時候到的?怎么找過來的?”
“剛到沒一會兒,出了車站直接就坐黃包車過來了。”
兩人干巴巴的對答幾句,很是客套,小半年不見,當初那點兒溫情早已消散,現在倒有點尷尬。
“家里有熱水嗎?我倆得洗個澡換身衣裳。”
“有呀,咱們家里的衛生間才做好了,我帶你過去。”
“等我先找到換洗的衣服吧,先前寄過來的行李都到了么?”
為了輕裝出行,冬秀早把其他行李先行郵寄了,自己和帶弟只隨身帶了洗漱的東西和銀錢。
“東西倒是到了,就是還沒來得及去取呢,現在天也晚了,只怕郵局已經關門了。”
胡競之有些不好意思,這些天光顧著接待朋友了,不止忘記去取行李,還沒去車站接人,真是對不住人家,“要不然你就委屈一下,先穿我的睡袍吧,反正也不用出門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取行李,成嗎?”
只要能洗澡,冬秀什么都能答應,她覺得自己身上肯定已經出味兒了,頭皮也隱隱發癢,于是麻利的跟著胡競之去了衛生間。
那還真是一間衛生間啊,推開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門,冬秀都快被那一片白光閃瞎雙眼了,雪白的貼壁瓷磚、雪白的浴缸、雪白的馬桶、雪白的洗手臺,還有墻壁上的毛巾架、儲物柜,角落里的淋浴還用防水布拉著做了干濕隔斷,這,這也太現代化了吧。
難道剛剛她拉開的不是什么雕花木門,而是時空之門、哆啦a夢之門、位面之門?
胡競之看她們震驚的樣子,十分得意:“上次在你家看到那個浴室,我就打定主意要弄這個了,一回北京就特地找了國外的朋友幫忙,花了三個月才弄好的,這好些東西都是從國外寄過來的呢!”
他拉了一下垂在墻邊的繩索,屋頂的燈泡一下子綻放出炫目的光芒。
冬秀看著都要哭了,燈泡、馬桶、淋浴,人類邁向文明的見證啊。
真不能怪冬秀一副土包子心態,實在是沖擊太大了,五天前她還活在點煤油燈、上茅廁、倒馬桶,以及一個月才能洗一次澡的環境里呢。
幸福來的太猛烈了,看著胡競之那張斯文俊秀的臉,她覺得自己心中重又燃起了激情。
胡競之手把手的教了她們如何使用這些東西,把浴袍給她放在柜子里就出去了。
等她走了,帶弟這才壓低聲音驚呼:“天哪,這是個洗澡的地啊?這比我吃飯用的碗看著還干凈呢,這雪雪白的,照得我眼花頭暈啊,還這么亮堂,這里還有個鏡子,弄得跟大白天似的,叫人怎么好意思脫衣服洗澡啊。”
“等我洗完了你來試試就知道它的好了。”
“我可不用這個,看著怪別扭的,”帶弟趕緊使勁搖頭,一副敬謝不敏的樣兒,“等伺候小姐你洗完澡了,我再自己燒水洗去。”
這下子倒是提醒了冬秀,民國時期難道已經有了電熱水器或太陽能什么的么,還能自來熱水?
她也沒這方面的常識,只好把浴缸的水龍頭打到熱的一邊開始放水試試看。
帶弟又被驚著了,看著這個自己就能一直流個不停的水管,打心里嘆道:“我們鄉下要是也能有這個東西就好了,省的天天到井里河里的去打水了,拿來灌地更好,多省事呢。”
冬秀放了一會兒水,果然沒有熱水流出來,便帶著帶弟出門了。
胡競之正拿了一雙拖鞋過來,看她們出來,奇道:“怎么出來了?是不會用那里面的東西嗎?”
冬秀便把沒有熱水的事告訴了他,胡競之拍拍腦門:“哎呀,對不住,是我忘了,你們女人洗不得冷水澡,這熱水還得現燒才行。”
胡競之帶兩人繞到衛生間后面,那里有間小屋子,里面既有煤炭又有木材,還有個大鍋爐,鍋爐上接了好幾根管子,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估計是用來進出水、調水壓什么的吧,反正看著挺復雜,怪不得裝了三個多月呢。
“我來燒,我來燒。”等胡競之擰開開關灌滿了水,帶弟立馬熱情的表態,然后很快的找到一盒火柴,拿把干草引火,又慢慢的加入木材燒起來。
“姑爺、小姐先回屋去吧,這里灰大,別把衣裳蹭臟了。”
于是兩人只好先回去等著。
“這個特別難做吧?”冬秀問他。
“可不是,這北京城的四合院里,有這樣衛生間的估計找不出十家來,洋樓和大飯店里倒都有,一棟樓住幾十戶人家,專門有管燒熱水的鍋爐房,每天定時輸送,倒是省事方便,可就是聲響太大不大清凈,最后想了想,干脆就自己在院子里單獨安了一個。”胡競之解釋道。
“這倒是的,我在娘家不是住在二樓嘛,有時走路急了些,我娘就說我要把樓踩塌了。”
兩人正說著話,一個婦人在院里喊道:“先生回來了?”
冬秀看向胡競之:誰啊?
“是我請的一個幫傭,”胡競之站起來走到門口,“王媽,今兒太太到了,一會你到酒樓要桌席面過來給太太接風洗塵。”
王媽,又見王媽,冬秀想起家鄉的親人,不由先對她心生幾分親近。
王媽聞言連忙殷勤的過來向冬秀問好。
她居然抽出衣襟里的帕子,捏在手里揚了揚,然后按在左腿上,雙腿交錯下蹲,給她來了個旗人的屈膝請安禮,同時用正兒八經的北京胡同音向她問好。
喲,這可新鮮哪,跟冬秀在電視上看過的一樣呢,她忙把她扶起來,好奇道:“您是滿人?”
王媽有點尷尬,又有點驚奇,不想這太太居然會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
她是個老北京人了,前清那會兒還在一品大員家里干過呢,骨子里自有一股皇城根下子民獨有的傲慢和自信,也同樣瞧不起外地來的土包子,從胡先生朋友那里聽得胡太太是個沒有見識的村姑,心里就先小瞧了幾分,待見了冬秀本人,見她果然一副過時守舊的村姑打扮,不由想給個下馬威,免得日后隨便支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