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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張子蕭畫完了畫。

樓痕張羅著一行人打道回府，原本是準(zhǔn)備今日畫完便走，但是看張子堯這邊突生事端，索性準(zhǔn)備休整一日，明日再出發(fā)前往太行山脈。

回去的路上，張子堯不再陪伴樓痕，而是寸步不離一般同元氏上了同一架馬車。

在溫暖柔軟的馬車中坐下，張子堯還有些恍神遲疑——

數(shù)月前，元氏去世，張子堯火燒家宅一事鬧得紛紛揚(yáng)揚(yáng)，之后，張子堯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一改平日里沉默溫吞的模樣，親力親為替其母辦完了喪禮……

整個過程中容不得旁人一句多言。

他親手挑選棺木，制作墓碑，到靈堂布置與守靈，最后因天氣炎熱不適宜停靈過久，在第三日，張子堯親手替元氏合上棺蓋，踩著良辰出喪下葬，并撒下蓋在棺木上的第一捧土。

葬禮結(jié)束后，張子堯回到張家，倒頭便睡足又一天一夜。

期間，他那舅舅張角忙著為自己那一癡一閉的兩個兒子哭爹喊娘，四處奔走尋醫(yī)，居然一時間也來不及抽空來騷擾張子堯……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張子堯已經(jīng)從房間走出，著手更換賬房、管家，操辦被燒毀的書房休憩，儼然有了當(dāng)仁不讓的家主模樣。

而這個時候張角本就自制理虧，自己又是一屁股爛事，開始撲騰了幾下見絲毫濺不起什么水花，就索性由著張子堯去了——那個時候張角似乎才稍微醒悟過來，他這侄子其實(shí)不像是他表現(xiàn)出的那么軟弱無能，狗逼急了也能跳墻……

只是這張子堯醒悟得太晚，付出的代價也過于沉重。

而此時此刻。

他失去的居然真的如夢中無數(shù)次夢見的那般失而復(fù)得。

黑發(fā)少年于婦人身邊穩(wěn)穩(wěn)坐下，臉上猶豫難抑，仿佛生怕自己一個莽撞便生意外……身邊的人身上散發(fā)的淡沉香味讓他覺得自己的胃部在翻滾，仿佛放進(jìn)了幾只蝴蝶——最終，他還是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握住婦人顯得有些蒼白的手，壓低了聲音道：“娘親，您這是……”

元氏的手雖冰涼。

卻猶如記憶中一般柔軟。

此時馬車噠噠駛出。

“我也以為自己已經(jīng)踏上了黃泉路呢。”元氏似乎早已知曉兒子想要說什么——在提到“黃泉路”三字時，她分明看見少年瞳孔似恐懼悲傷微微縮聚，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臉，“可是不知怎的，我又回來了。就像是在迷霧之中突然迷了路，再往前走，我看見了一面鏡子——”

“鏡子？”

“是。那鏡子……起先不知道為何我是不愿意靠近的，直到后來我仿佛聽見你在喚我的聲音……我定眼一敲，只看見七八歲的你就站在鏡子的另外一邊，手中握著點(diǎn)龍筆，垂著腦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和你小時候被爺爺逼著學(xué)畫兒不聽話被揍之后一模一樣。”元氏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張子堯的鼻子，“記得你當(dāng)時氣急了，一邊哭著摔了點(diǎn)龍筆，又被你爺爺揍得半旬下不來床，我心中一急，怕你似當(dāng)年那樣再被揍，便往那鏡子那邊走……”

元氏停頓了下，又繼續(xù)道：“邁過那面鏡子，我就醒了。睜開眼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再余縣，而是在很有一段距離的太行山脈，一個名叫‘無悲城’的地方……身邊亦只有子蕭那孩子一人陪伴——他告訴我，他早些時候因你舅舅的事覺得對你不住，便將自己關(guān)在祠堂，后偶然在祠堂的書架上讀到了關(guān)于將人起死回生之事……傳聞世上有一面名叫‘陰陽涅槃鏡’的物件，可以將去世之人從黃泉路上喚回，關(guān)于這鏡子，甚至有詳細(xì)的事跡記載。于是在你剛離開家上京不久，子蕭也從家中出發(fā)，四處打聽這面鏡子的消息……”

張子堯有些愣怔。

如果說之前他還有什么疑慮的話，現(xiàn)在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七歲那年因?yàn)樗ち它c(diǎn)龍筆被爺爺揍得下不來床的事只有他爺爺和娘親知道，旁人均以為是他調(diào)皮才被揍……

眼前之人，居然當(dāng)真是他娘親？！

不是張子蕭從哪里弄來什么邪魔外道戲耍他。

也不是張子蕭畫出的紙片人。

啊啊，也對，早就說過繪夢匠哪怕能力登峰造極，也不可能繪出已毀之物以及已去世之人，更何況眼前的人身上分明沒有絲毫墨水的氣息……

她知曉他小時候的事呢。

她看著他時那微微含笑的眼神也是叫他熟悉的模樣。

真的是娘親。

此時，張子堯也再也不顧上元氏提及她是如何起死回生，只是恍惚聽見她提到一面什么鏡子，還有一座名字奇怪的城——但是那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甚在意了——他只是在元氏話語尚未說完，便狠狠扎入她的懷中……

元氏聲音戛然而止。

稍愣片刻，婦人臉上再次露出那般淡然微笑，她拍了拍懷中少年的頭，假裝沒聽見他強(qiáng)行壓抑的抽泣聲，只是笑道：“傻孩子，哭什么。”

……

回避暑山莊的路上對于張子堯來說比來時漫長。

大概是因?yàn)檫@一路上他經(jīng)歷的大喜大悲心情變換比他這數(shù)月來經(jīng)歷得加起來還要多的關(guān)系……

張子堯抓著元氏說了很多話，也道歉許多次——他覺得若不是當(dāng)初他太輕易相信張角，低估了人性之惡，也不會將他娘親害死。

說到張角，張子堯目光閃爍，眼中冰冷絲毫不像是說到自己的親戚……元氏只能安撫其一切都已經(jīng)過去，往事也休要再提，只希望張子堯能過得開心，而不是背負(fù)著負(fù)罪和仇恨活下去。

“這或許才是為娘需要回來的真正原因。”元氏摸摸張子堯的頭，“當(dāng)娘的總希望自己的孩子一輩子無憂無慮，哪怕做一輩子孩子又何妨？但是只是稍不留神，你終究還是長大了。”

“長大了才能好好保護(hù)想要保護(hù)的人。”少年垂下眼道，“今后定不會再讓舅舅欺負(fù)娘親。”

“你舅舅遠(yuǎn)在天邊，怎么欺負(fù)得到？”元氏笑道，“再說他也沒機(jī)會了，娘之前聽說，子堯要隨同那王爺前往太行山脈，之前娘在那里的時候就十分喜歡那，若不是為了尋你，也許不會再踏入中原一步……”

“娘，你想要在太行山定居？”張子堯驚訝道。

元氏抬起手，挽起發(fā)別至耳后：“無悲城是個好地方，百姓安居樂業(yè)，民風(fēng)樸實(shí)，若無事端，娘想留在那里。”

這番決定對于張子堯來說似乎有些突然，他也沒想到他娘這么短短的時間內(nèi)對一個地方產(chǎn)生那么大的眷戀……此時張子堯正欲言語，突然在他腰間的畫卷松脫滾落——

他微微挑起眉，正想彎腰去撿，而元氏卻先一步將那畫卷撿起：“哪來的畫卷？”

“家里書架上找到的。”張子堯隨意回答，接過畫卷。

“里頭畫了有趣的東西閑暇時候能拿出來打發(fā)時間逗逗樂子，所以便帶在身邊了。”

“瞧你說的，莫不是里面畫了只猴？”

“嗯，”張子堯?qū)嬀頀旎匮g，面不改色道，“比猴兒能蹦噠多了。”

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