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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夫人打斷了她的話,思忖片刻后道,“我還是覺得今天遇到的那個人蹊蹺。你偷偷派人到甘縣,去那個冰湖看看,初晗姐姐是不是還被封在里面。”
“夫人!”含珠驚道,“若是被顧大人發現……”
“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的事,怕什么?”夫人漠聲,“他不想我知道的事,我又哪里會知道?”
這段話直接將含珠弄暈了,不再說話。她這時想起能喝的藥膳,遞給夫人。夫人低頭喝完,說去佛堂拜一拜,含珠便提起燈,與夫人同行。四面雨聲,跟隨夫人一路穿廊過湖,含珠心中覺得好笑:顧大人看起來那樣嚴苛,誰知道私下里,他竟然如此迷信?府上不僅設了佛堂,日日燒香,亂七八糟的各種符,時不時騙錢的江湖道士,只要他有興趣,就會往府上請。一開始大家目瞪口呆,后來就習慣了。連夫人這種不敬鬼神的人,都被顧大人影響得日日燒香,看到奇怪的符就買回來,他們還能說什么呢?
含珠只在輕聲念叨,不知是提醒自己,還是提醒夫人,“夫人和大人是真心相愛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所以不會猜忌,不會算計,不會恨不得對方去死……
衛初晴冷淡地走在風雨中。她的白衣素影,被雨水打濕,而她渾然未覺。
她想,真心相愛?為了這份愛,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
這世上,誰和誰,又不是真心相愛呢?
……
洛言坐在黑暗中,聽著四面奔潮般的雨聲。除了雨聲,什么聲音也聽不到。這樣的雨夜,自該抱衾而眠。但心中那隱隱悲意,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他靜靜地坐在暗中,這種仇恨與涼意,他已經感受了很久。
腦海中一次次回現,衛初晗轉身走入大雨中的情形。
她面上不說,心里卻還是忘不了的。時間轟然而去,時間又轟然而至。她躲過了刀光劍影,躲過了敵人的追殺,卻躲不過親姐妹的惡念。臨死前,該是多恨多悲。
洛言并不想體會她的心情,他卻被迫體會。就像他早不想和衛初晗扯上什么關系,那所謂的心有靈犀,卻像要把他綁在她身上一樣。
他像坐在一處四面破風的茅屋中,茅草飛舞,瓦礫崩塌,一點點倒塌。聽到她的心聲,縱是他早已在漫天風沙中遠離,卻仍然感到悲傷。他多想山窮水盡,都不要和她相見;現實卻是山水相逢,他每日被迫見到她。
她的笑,她的冷,她的淚,她的苦……
然后他就要被迫想到自己當年因她而受的罪。活生生將他,從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
他不與她見面,其實已經是對她最大的愛了。
他常想自己若再見到衛初晗,一定恨不得殺了她……但他并沒有。
也許是時間過去了太久,也許是因為她對他微笑……他常做一個夢,夢到千山萬水,她向他走來。濕地中,篝火邊,山沼前,泥潭中,他伸出手臂,將她擁入懷中。
什么樣的感情,能讓他明明不愿見這個人,卻什么也不說,只是默默陪伴呢?什么樣的感情,讓他當作什么也沒發生過,盡量把她當作一個正常姑娘看待呢?
外面的雨已經開始小了,洛言看了看天色,心中的悲涼卻依然沒有緩。她該有多難過,才會到現在都沒有好起來。
黑暗中的青年起身,不再垂坐,而是開了門,走入雨水中。
洛言在后院的灶房尋到衛初晗。大半夜的,她并不在自己房中睡,而是在灶房中折騰。洛言站在門口,看到火光煙熏中,少女烏發半松,蹲在地上。她一邊拿著扇子扇火,一邊抹去面上的水。
她在哭。
暗夜中,無一人陪伴,衛初晗一個人無聲哭泣。
她心中的悲意,竟無人可說。
洛言看了她許久,好像看到當年那個言笑晏晏的少女。她漫不經心地笑,“哭?我才不會哭。哭是懦弱者的表現,我并不是。阿洛,就算你出了事,我也不會哭的。”
那時年少,未嘗人世艱苦,她的斷言,如今想來多么可笑,卻也可愛。
洛言望著灶房中這個獨自抹淚的姑娘,看半晌,他走了進去。
當青年的腳步聲加重,衛初晗才反應過來,起了身,看到他。
她靜了下,強笑聲,“我吵到你了?讓你一晚上沒法睡,抱歉。”洛言出現,她就猜到又是那心有靈犀的作用了。不然,恨不得躲她的洛言,她不去找他,他怎么可能來找她?
洛言站在她面前,垂眼看著她。她面容清秀,長睫上有未落淚珠。眸子卻還是那么亮,習慣地揚唇,借笑掩飾自己的狼狽。
這就是衛初晗。
洛言漫聲,“九娘說,你一個人不好受,需要人的安慰。”
衛初晗眨了眨眼。
洛言又說,“娓娓姑娘說,一個男人,看到姑娘家哭,總應該做點什么。”
衛初晗聽得漸迷茫,“你想說什么?”
洛言淡聲,“南山說,不要讓姑娘一個人呆著,你要陪同。”
“所以你到底想……”衛初晗話沒有說下去,她身體僵硬,瞪大了眼。
因為青年突然上前,伸出手臂,將她抱入了懷中。
檐角燈光輝灑,他溫柔地擁抱她,在這個雨夜,在她難過的時候。
對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洛言,沉靜看了她許久后,居然會抱她。
這世上,誰和誰,是真心相愛呢?
第26章 老夫老妻
下雨的聲音,潮濕的氣息,流過的眼淚。當洛言擁抱衛初晗的時候,他們就好像回到了從前。
洛言在湖中就認出了她,他認出了她,所以當她隨著水流往下沉時,他下意識追隨,并把她帶了出來;因為他認得她,所以他并不是無條件對一個陌生姑娘好,他肯幫她,都建立在她是那個人的前提上;雖然他不說,雖然他一點都沒有跟她相認的意思,但他確實在用自己的方式對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