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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看的小娘子,多情劍總多情。」
師兄咬牙切齒,「……呵,還真是正當的理由。」
「他說有顧家的線索。」
師兄一楞,「甚么線索?」
「殺我父的兇手。」
「……當年顧家只剩下你,你看見了?」
「沒,但有一術法可知。」
「……蘇愈是去找術法?」
「嗯。」
「原來還有術法……」師兄喃喃自語,表情變得很奇怪,最后眼神閃躲,匆匆離開。
師父說的『小心身邊人』忽然浮上心頭,他心中一寒,有了不祥的預感。
幾日后,蘇愈到了顧家要他趕緊過去,聽他說是尋到法術正在佈法陣,多年的滅門血案終于可以揭開殺人真兇!
師兄得知后,也一起跟了過去。
路上,他望著師兄的臉,還是熟悉的笑容,可是他感覺得出來,師兄一點也不開心,甚至是有些焦慮緊張的。他原本不明白為什么,可當他和師兄一起踏進蘇愈佈好的法陣后,他知道了,卻寧愿永遠被蒙在鼓里──
蘇愈說:「這是回溯術,可以重現你想要看的事件,但只能維持幾個呼吸的時間。」
法術施展的很順利,光陰倒轉,法陣內的景象回到至臻三年那一晚。
這時天邊響起驚雷,烏云層疊,黑壓壓的,彷彿一塊大石落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看見,他的母親倒臥血泊,父親被某個少年一劍穿心,慘案直接在他面前重現,他幾乎咬碎了牙,付逍遙已經握在手中,卻不斷顫抖。胸口窒息,內心顫慄,膽破心驚地看著那少年抽劍回過身來──
那張臉圓潤可愛,長大后卻是模樣清麗的青年。那是陪伴他長大的人,是他放在心尖的人,是他內中唯一的光,殺了他的父親……?!
他目眥欲裂,唰地,付逍遙毫無猶豫地抵在就站在他身旁目睹一切的師兄,紅著眼,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劍,晴天霹靂,不敢置信。
「為什么?!」
「都看見了,還問我為什么?」
他卻好似發了狂,劍被扔了,雙手十指用力地掐住師兄的雙肩,無法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錯……
「為什么?!」他只能重重覆覆這一句話。
師兄苦笑,長長地嘆了口氣:「原來事情仍是瞞不住的……我也常常在想,為什么是我?」
蘇愈也大受震驚,呆愣在一邊,根本沒辦法回神。
回溯術很快地結束,周圍又回到荒涼漆黑。
他眼前的光,最終還是暗了。
他一直以來堅信的,原來是個騙局!
最后,師兄扔下他們走了。
流芳水榭外,海棠花下。
他恍若失魂,呆呆立在花下三天三夜,一動不動,彷彿是具尸體。
──以明,我們一起種下海棠,將來可以花間煮酒,快意逍遙,你說好不好?
──對,是我殺了你父親,原來是瞞不住的。
當朝日升起,照在第一朵開的海棠花時,他突然回過神來,承受著巨大的痛楚般地蹲下身來,壓抑不住的哭泣聲自他埋在雙掌之間傳出來……
此后,師兄再不回逍遙嶺;往后,他們見面就殺。
十三年間,他也極少回到流芳水榭,更多的是追尋著師兄的足跡,追著那道已經熄滅的光。
魔界,血海深池,他立在一棵枯木上,冷眼盯著底下血色池子中那些面貌丑陋的非人類,還有那毫不在意自己白袍被染了一身紅的人。
師兄,十年來,你倒是能吃能睡,還與魔族之人打了交道。
六大仙宗之首,合體期、出竅期,更甚是渡劫期的大能都阻擋不了你的嗜殺,現在連魔族都是你的囊中物了嗎?
底下的人本與魔族有說有笑、喝酒吃肉,察覺有人在看他,濺了血漬的臉一抬,與他冰冷的目光對上,好半晌,才微微地勾起唇角,遙遙向他舉起手中的酒瓶,再一口飲下。
師兄,你怎么還有臉穿著逍遙嶺的白袍?你怎么還有臉對我笑?
他眼神狠狠一凜,付逍遙一出鞘挾帶雷霆萬鈞的劍意,迅雷不及掩耳地攻向對方面門!風云變色,亂沙迷眼,血海周邊的沙漠捲成一道巨大的龍捲風,帶著凌厲的殺意包圍著魔族和對方,使他們逃無可逃。
如泰山般的威壓自頭頂降下,修為低下的魔族們個個冒出冷汗,有些已經被壓斷的脊骨,化成一堆血沫。只有白衣人神態自若地放下酒瓶,在付逍遙來到眼前時,一個閃現,已離了十步之遠。
在十年的對峙間,他與對方的修為突飛猛進,彷彿誰也不讓誰,直至今日,他比對方修為高了。可就這么一個小境界,讓他無法手刃殺父仇人,對方甚至還未出劍!
「以明,手別抖,你這樣殺不了我。」
「……沉莫若,閉嘴。」
「唉,又叫我名字。」
「你自始至終沒給過我答案,為什么?」
「這就是你追著我十年的原因嗎?」諷刺地笑了笑,「有些事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如今的局勢難道你還不懂?」
「所以你殺了六位掌門數位長老還有人間天子?這就是你懂的局勢?」
「哎,差不多了。」
「……拔出你的劍。」
「呵,那可不行,我先走一步了。」話一丟,人又消失了,如之前的十年一次也不肯拔劍面對他。
他沒有追,反而劍指倒地不起的魔族逼問:「方才他都與你們說了甚么?」
魔族抖如篩糠,好不容易話湊齊了。
「他問……問墮、墮魔者……」
「誰墮魔了?」
「祿、祿而和祿甫……」
聞言,他心底浮現一絲怪異的感覺,師兄在探查祿家?
望了眼無邊無際的血海沙漠,魔界的天空永遠都如此灰暗,無光照進,他不愿多待,付逍遙隨手一揮,地上的魔族血濺當場。
高野之戰,瘟疫叢生,人間餓殍浮河,修真界也血流成河。
三年前,魔頭沉莫若因不敵仙魔兩界追殺,身受重傷,躲入秘境。如今秘境重開,他又重現,連斬了五大魔將,滅了七個修真界小宗門,可謂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滿身殺孽。
渡劫中期大圓滿已經難逢敵手,除了以他為首的討伐隊伍,竟然沒有一人可以攔下沉莫若殺戮的腳步。
北冰地界上,沉莫若召喚出有鳳來鳴兮替自己匯聚四方靈力,還在苦苦掙扎不愿就范。
蘇愈驚訝:「原來他還有琴?」
他沒有回話,維持自己的劍域,一把又一把的寒刃對準了如困獸之斗的人。
許多年不見,對方消瘦了,修為卻更精進了,但也同樣沒給出答案。
為什么這三個字橫亙在心中,如同舊傷疤,時刻提醒著他。
他憎恨又痛心,不懂為何兩人之間變成這副模樣。
不懂那一切都是謊言,連為了什么都不知道。
不懂對方沒有辯解沒有解釋沒有掙扎就坦承,無視于過往的情分,似乎對他來說那并不重要,只是逢場作戲。
他不懂自己一片赤誠,換來的是對方的無情無義。
「……你投降吧,在劍域中無處可逃。」他這樣對滿身鮮血,以劍拄地的人道。
沉莫若定定看著他許久,后來淺淺一笑,抽空自己僅剩的靈力將隱世絕往空中擲,一個巨大的金色法陣瞬間成形,上古馮夷陣從此矗立北冰地界。
同時,劍域中的萬仞齊發,將躲也不躲的沉莫若牢牢釘在了原地,周身大穴被洞穿,一下子成了個血人。
他這時才發現,對方設下馮夷陣,自己卻不在法陣范圍內,他保護的反而是追討他的修者們。
領域中肆虐的劍意一頓,內心大為震撼,他胸中忽然冒出一股難言的憤怒,逼得他差點向前質問。
這時有人來報:「魔族大軍已經被誅殺所剩無幾,而魔尊被逼退至荒界深淵,仍在苦苦抵抗。」
「傳下去,以三把仙器打落魔尊,封印荒界深淵。」
「不知道靠他那把琴還可以撐多久?」蘇愈邊手刃一個魔族,邊道,「那把琴品階很高,跟你母親的錦云旗鼓相當,可惜錦云斷了一根弦,淪為凡品。」
他狠狠一驚,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轉頭看向蘇愈,卻見他的眼隱隱泛著紅絲,一抹黑霧轉瞬即逝。
「蘇愈?」
「怎?」
「……沒事。」大戰還未結束,他深深吸氣定了定心神,視線回到沉莫若身上──他已經閉上雙眼,低著頭,宛如罪人受刑的模樣被直直釘在雪地上,身下的雪已經紅了一大片,甚至不斷地向外蔓延開。
不遠處的馮夷陣輝煌閃耀,將所有魔族隔絕在外,他的那把琴也持續地吸收四面八方的靈力鞏固此陣,降下威壓,將魔族逼回裂縫里去。
戰事至此逼近尾聲,魔族最后仍是退回魔神塹,三把仙器為祭品,降下十八道封印,就此封閉裂縫。
北冰地界下方有封印,上方是馮夷陣壓制,至此魔族沉寂。
高野之戰終于告一段落。
沉莫若被俘,他的兩把武器分別被祭在北冰地界,用來維持馮夷陣。
最后,他看著沉莫若被綁上了囚神臺,卻再也問不出為什么三個字了。
他似乎懂了,為何沉莫若始終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