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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后的宋秀兒低聲說了幾句,阿福照葫蘆畫瓢說道:“我雖老了,眼睛倒不瞎,剛才那個崔嬤嬤就是走前面的角門。”
家丁一楞,而后很快說道:“崔嬤嬤另有要事,她不去內宅。”
阿福更不相信了,“你們一張嘴,說什么就是什么。既然你們毫無誠意,那我們就告辭,諸位另請高明吧。”
“好好好!”家丁見阿福態度強硬,立刻調轉了馬頭,跑到了馬車跟前,頂著一張笑臉說道:“福叔,福爺!您別生氣啊,剛才是我們著急進府,沒顧著禮數,是我們不對,該打該打!”
前倨后恭,變臉如翻書。
阿福甚少被人奉承為“福爺”,一張老臉刷的紅了,忙說道:“折殺我了,我不過是個趕車的,不用這么客氣。”
家丁笑道:“福爺,論年紀,您可以擔上我這聲‘爺’,事不宜遲,您這邊請。”
言罷,家丁騎馬將車往前門的西角門處引,阿福不敢自專,對馬車里的人說道:“姚大夫,您看——”
姚妙儀覺得有些蹊蹺,說道:“他們既然給了臺階,就去看看吧。王寧在開平王府住著,此刻不好撕破臉。”
西角門有小廝歇了門檻,馬車直接駛進石板鋪就的甬道,宋秀兒十分想看看大名鼎鼎的開平王府到底是何模樣,但又怕被家丁下人取笑了,連帶著姚大夫也被人看輕,只得強忍住掀開窗簾的念頭。
姚妙儀倒是見慣了富貴,對開平王府沒甚興趣,常家是太子岳家,可是古往今來,能夠順利登基為帝的太子有幾個?何況如今洪武帝春秋鼎盛,好像能活很久的樣子……
正思忖著,馬車在二門垂花門下停了,家丁說道:“內宅不準外男進入,會有婆子抬轎送姚大夫進去,勞煩福爺隨小的去門房歇一歇,喝喝茶。”
大戶人家規矩多,想當年常遇春也是和父親徐達一樣,都是鳳陽普通農戶啊!連飯都吃不飽,如今只到了第二代,就立刻身嬌肉貴、排場了得,難怪王寧說常家的女兒們過得日子和神仙一樣。
果然是由儉入奢易啊。
開平王府是如此,估摸親爹魏國公府徐家瞻園也差不多……不過目前這個狀態,恐怕也難和徐達父女相認了。
畢竟兒時的記憶太過美好,對父親還有眷戀,當周奎斬釘截鐵的說不是徐達作為,姚妙儀的心有了一絲安慰。
但是一旦相認?義父怎么辦?如何向明教交代?謝家的冤案如何平反?
還是算了吧。
姚妙儀心事重重,下轎后跟著一個中年管事娘子往前走,也沒留心周圍的景致和榮華,倒是宋秀兒忍不住了,一雙大眼烏溜溜的亂轉。
管事娘子看在眼里,暗暗敬佩這個姚大夫的定力和氣魄,果然與眾不同,難得生的又好看,相貌不輸大家閨秀,可惜出身低微了,不然……
心里如此想著,言語間格外客氣殷勤了,管事娘子將姚妙儀引到一個敞亮的客堂,“方才進門時有些誤會,還望姚大夫海涵。請坐下喝茶歇息,吃些點心,待會就請您去見我們家小姐。”
常家的小姐?是哪位?姚妙儀回憶著小時候的玩伴,當時常家一共有四位小姐,嫡長女嫁給了太子,剩下三個都是和她年齡相仿,時常在一起玩鬧嬉笑。
姚妙儀品著龍井茶,吃了兩個酥油泡螺,味道和胡善圍托付王寧從宮里帶出來的一樣,看來是內造賜給開平王府的。
客堂東邊的角落里擺放著一人多高的西洋大座鐘,宋秀兒盯著左右晃動的銅制鐘擺,低聲說道:“小姐,這個很值錢,從好遠的西洋運過來的,足足要兩千兩銀子呢,我家以前——”
宋秀兒眸色一黯,悄聲道:“那時候我父親還在,爹爹說……將來這個大鐘就是我的嫁妝。”
可是父親一死,繼母當家,她就墜入了冰窟……提起往事,宋秀兒眼眶都紅了,姚妙儀拍了拍她的手,“總有一天,我會幫你討回公道。”
☆、第22章 千面紅顏
姚妙儀和宋秀兒正在耳語時,東間的繡房里,崔嬤嬤和常家三小姐常槿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常三小姐常槿是太子妃常氏的同胞妹子,因還在父孝期間,常槿脂粉未施,發髻上插著素銀風頭簪子,面色蒼白,一副病容,生的和太子妃有幾分些相似,但是比太子妃貌美許多,有西子捧心之相,不像將門虎女,倒像是書香門第的小姐。
常槿的嘴唇毫無血色,氣得微微發抖,說道:
“崔嬤嬤,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張,用這等下作的伎倆折辱姚大夫?她不是普通的醫女醫婆,她是王寧的同鄉好友!”
“蓮心!你這個死丫頭又來告狀?!”崔嬤嬤狠狠的瞪了一眼常槿身邊捧著茶碗的青衣丫鬟。
丫鬟蓮心打了個哆嗦,將身體縮到了常槿身后,囁喏道:“嬤嬤,您這次做的太過分了,那位姚大夫豈止是王千戶的同鄉,她還是道衍禪師的義女呢。您安排人砸醫館、引她走下人出入的后門,這事若傳出去,恐怕有人閑話說開平王府輕狂。于咱們小姐的名聲也不好聽。”
今日之事,背后主使其實就是剛才在百和堂裝好人的崔嬤嬤,是她指使家丁一而再、再而三的撒潑找事,以試探姚妙儀的深淺。
崔嬤嬤冷哼一聲,“蓮心啊蓮心,你才進府幾年?乳臭未干的臭丫頭,敢教訓起我了!什么道鹽(衍)、道油、道醋的,不過是一個和尚的養女,我是小姐的奶嬤嬤,她這出身給我提鞋都不配。”
常槿看著崔嬤嬤渾然不覺的輕狂樣,暗暗做了一個決定,對丫鬟使了個眼色,“蓮心,你下去,我有話和嬤嬤說。”
“是。”蓮心放下茶盅,行禮告退。
崔嬤嬤以為三小姐要和她說體己話,便重新泡了一壺紅茶,添了兩勺新釀的桂花蜜,雙手捧給常槿,“小姐,你月事不調,小腹很難受吧,來,喝喝這個,最能暖宮去痛了。”
常槿接過了茶盅,卻放在案上不喝,嘆道:“嬤嬤,您是我的教養嬤嬤,目光不能僅僅盯在內宅這些瑣事。那個道衍禪師不是普通的和尚,今年蔣山法會,道衍禪師得了皇上的喜歡,欽點去天界寺修《元史》,后來又封了使者,拿著國書去東北高麗國。”
“多少豪門貴族想要結交而不可得,你何苦為了一些莫須有的謠言得罪姚家呢?”
崔嬤嬤板著臉說道:“怎么是莫須有?王寧就住在咱們開平王府,他是咱們開平王一手提攜出來的青年才俊,小姐的三個哥哥都喜歡他的人品才能,留他在王府居住。尤其是咱們三爺,還和他拜了兄弟。若不是孝期,小姐和王寧的婚事就能定下來。”
“如今倒好,突然冒出一個什么同鄉醫女姚大夫,王寧只要得空,就拿著一堆東西去百和堂看她。我還聽三爺無意間說過,這個姚大夫和王寧在蘇州是街坊鄰居,從小青梅竹馬,孤男寡女的,這里頭不知有什么道道呢。”
“今天是重陽節,家里人都去了鐘山登山祭祖了,就小姐一人身體不適在家里。所以我就想出這個辦法試一試姚大夫的深淺,若是個好打發的,對王寧并無多少情誼,那就罷了,給她一些錢財,從此和王寧斷了來往。若是難纏的,這個王寧再好,也不是小姐您的良配,咱們也早點另覓——”
“住口!”常槿大怒,素手往案幾上一拍,茶盅呯呯顫抖,抖出幾滴殷紅的茶水。
“嬤嬤好糊涂!父親新喪,我三年父孝在身,此時談婚論嫁,置忠孝綱常于不顧,豈是人子作為?再則我們常家雖然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富貴,但是……”
常槿纖長的睫毛潤濕了,她眨了眨眼,強行將淚意逼退,“但是父親已經走了,三個哥哥都還年輕,并無多少功勛,如今太子東宮里頭……側妃呂氏正得勢,呂氏的娘家世代書香,多少門生故舊對呂家俯首帖耳。”
“咱們常家稍有不慎,就會被文官御抓住把柄參奏,長此以往,爹爹以身殉國的功績就會被抹黑,開平王府岌岌可危,還會連累東宮太子妃,姐姐這幾年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又何苦給她添亂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