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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赫連濯見衛(wèi)昭的傷勢恢復地差不多了，就把他和伊殷打包送到了城外的莊子上。

對此，衛(wèi)昭并無異議，反正都是赫連濯的俘虜，王宮和農(nóng)莊，對他而言都是牢籠，毫無區(qū)別，而且有伊殷陪著他，日子也不會太過無聊。

北國的春天來得晚，早晚溫差也很大，白天還好，晚上照樣冷得要命。莊子上的條件到底不如宮里，房舍不夠精致倒不要緊，關鍵是不夠保暖，火炕燒得也不夠熱。

對包括伊殷在內(nèi)的其他人來說，這樣的溫度剛剛好，不冷也不熱。可是衛(wèi)昭重傷初愈，身體猶虛，比普通人來得畏寒，就有些受不住了。

剛到莊子的第一夜，衛(wèi)昭睡到半夜，愣是被冷醒了，他猶豫了下，要不要讓人把炕再燒熱點。

只是衛(wèi)昭素來不喜屋里有人伺候，在宮里的時候，因為赫連濯強求，晚間總有兩個侍女睡在他隔壁屋子，到了莊子上，美貌侍女沒有了，變成了不能開口的啞仆，衛(wèi)昭就把人趕到廂房去了。

此刻他在屋里喚人，啞仆未必能夠聽到，不過三更半夜的，讓衛(wèi)昭披衣起來，他又不想動彈。

就在兩難之時，借著窗外明亮的月色，衛(wèi)昭留意到了睡在一旁的伊殷，只見他小臉通紅，呼吸勻稱，顯然是不覺得冷。

衛(wèi)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發(fā)現(xiàn)兒子渾身熱乎乎的，完全不像自己，手腳冰冷，怎樣也睡不暖和。

身旁就有這么個小火爐，衛(wèi)昭何必舍近求遠，他輕輕揭開伊殷的被子，把他抱進了自己的被窩，果然感覺舒服多了。

“唔……”身體陡然落進一個冰涼的懷抱，伊殷含糊地嘟囔了聲，衛(wèi)昭以為他要醒了，立即屏住呼吸，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在緊張什么。

誰知伊殷翻了個身，又呼呼地睡著了，倒讓衛(wèi)昭虛驚一場，他抱著伊殷，很快也進入了夢鄉(xiāng)。

翌日，伊殷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和衛(wèi)昭竟然睡在一起，不由大驚，他的睡相什么時候這樣差了，半夜還會去鉆別人的被窩。

衛(wèi)昭但笑不語，晚上故技重施。幾天下來，伊殷發(fā)現(xiàn)了衛(wèi)昭的小動作，但他沒有說出來，衛(wèi)昭對他越來越親近，沒什么不好的。

莊子上的日子很清靜，也很枯燥，換成真正的小朋友，可能會嫌悶得慌，不過伊殷自小獨處慣了的，倒也容易適應。

每日清晨，伊殷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馬棚擠馬奶，這并不是赫連濯苛待他，不給他們使喚的下人，而是他上輩子做慣了的事，不做反而覺得缺了點什么。

把擠好的馬奶端到廚房，伊殷就在院子里練功，這是他每天的必修課。晨練結束，香噴噴的馬奶茶正好出鍋，衛(wèi)昭此時通常也起來了，父子兩人一起用早膳。

伊殷生下來就是喝牛奶、馬奶長大的，就算重活一世，口味也沒有改變，吃得津津有味。

衛(wèi)昭卻不喜歡有奶腥味的食物，到扶余這些年，可以說是受夠了，但他聽說馬奶是伊殷親自擠的，還是比往日多用了一點。

早上是衛(wèi)昭教伊殷讀書的固定時間，扶余沒有文字，紙筆也很罕見，衛(wèi)昭就讓伊殷背書，先是三百千，然后就是各種儒家經(jīng)典，他也不解釋，就是只讓伊殷記下來。

背誦的內(nèi)容不算多，伊殷雖然不喜歡，也沒說過不要背之類的話。只是某天，伊殷用熟練的漢話背誦《春秋》時，突然想起一件事，驚出一身冷汗。

前世，由于衛(wèi)昭不愛搭理他，周圍其他人又都說的扶余話，所以在被鹿鳴帶到渝京之前，伊殷是不會說漢話的，到了渝京，還被很多人笑話過。

可他重生以后，跟乳母說話是用扶余話，跟衛(wèi)昭說話卻是漢話。要知道，衛(wèi)昭那時還沒教過他背書，他會不會早就起了疑心，伊殷對自己的粗枝大葉，非常無語。

好在衛(wèi)昭從來沒有提過此事，伊殷只能安慰自己，衛(wèi)昭興許以為自己生了個天才，都不用教就會說他的母語，只是這樣的理由，伊殷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用過午膳，伊殷可以出門玩，這是赫連濯特許的。別看他們住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莊子，赫連濯里里外外卻是埋伏了不少高手，而且堅決不許衛(wèi)昭走出院門半步。

莊子外面都是農(nóng)田，往東走十余里，有片小林子，可以打些山雞、野兔什么的。

扶余雖不像鐵勒，是完全的游牧民族，可他們的小孩子，也都是馬背上長大的，會走路起就會騎馬。

伊殷也不例外，他有匹小馬，平時可以騎著在地里跑跑，偶爾還能讓侍衛(wèi)帶著去林子里打獵，不過他的獵物，都是在他們的幫助下，才能打到的。

如果伊殷不出門，衛(wèi)昭就會教他武功，他要求嚴格，伊殷刻苦認真，進步非常明顯，若是裴迪再敢來找伊殷，肯定會被打得更慘。

比起宮廷生活的乏陳無味，伊殷在鄉(xiāng)下過得自由自在，唯一不好的是，赫連濯每隔幾天就要過來一趟，然后他就會被攆到隔壁屋去。

雖說氣溫逐漸回暖，衛(wèi)昭已經(jīng)不需要他當暖爐了，可伊殷還是很不爽，赫連濯那個混蛋，他要把衛(wèi)昭折騰到什么時候。

如果說赫連濯的造訪是正常行為，衛(wèi)昭的態(tài)度，就有些讓人看不懂了，他對赫連濯，似乎更溫和了，盡管不明顯，但看得出軟化的勢頭。

這日，赫連濯又拉著衛(wèi)昭在房里顛龍倒鳳，伊殷在隔壁屋里捂著耳朵都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不止是赫連濯的，還有衛(wèi)昭的，而他以往，都是竭力壓抑的。

衛(wèi)昭這是認命了嗎？伊殷覺得不可能，他要是能輕易認輸，上輩子何必自殺呢，只要動動腦筋，把赫連濯籠絡住了就好，偏偏他就不這樣做。

扶余的春天總是很短暫，轉眼之間就能聽到夏天的腳步了，草原上盛開了星星點點的野花。

恰在此時，扶余人和鐵勒人在烏蘇大草原發(fā)生了沖突，起初還是小規(guī)模的，漸漸越來越大，已有些不可收拾。

畢竟，那塊草原在永嘉四十年之前的兩百多年時間都是屬于扶余的。鐵勒人是去年才從大衍手中將其奪過的，赫連濯為了大局可以默許，普通的扶余人卻不愿意。

從去年秋天到現(xiàn)在，一直不斷有扶余牧民到烏蘇大草原放牧。

而鐵勒方面，自從永嘉二十二年的那場決戰(zhàn)，就丟掉了南邊所有的據(jù)點，所謂“漠南無王庭”，指的就是這個，姬清和君臨，是鐵勒人永遠的噩夢。

漠北苦寒，比起漠南差得太遠，鐵勒人游牧為生，肥沃的烏蘇大草原，對他們實在重要，否則他們也不會跟扶余合作。

扶余則是漁獵為主，游牧和農(nóng)耕兼有，他們有松河平原，白河平原和阿里河平原，還有阿爾斯蘭嶺和亞爾斯蘭嶺，烏蘇大草原的重要性相對低些。

赫連濯明白，衛(wèi)夙從來沒有放棄對幽州的渴望，若是他們和鐵勒生了罅隙，只怕中原人就要漁翁得利了，所以他不敢耽擱，匆匆去了烏蘇大草原，打算和衛(wèi)斯雷見面，大家坐下來解決問題。

赫連濯前腳走了，衛(wèi)昭后腳開始收拾包袱，這是他等了很久的機會。

這天晚上，向來一覺睡到天明的伊殷突然半夜就醒了，他發(fā)現(xiàn)周圍很安靜，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到，而衛(wèi)昭，也不知去向。

伊殷慌了，頓時睡意全無，忽地就從炕上跳起來，他躡手躡腳跑到屋外，看到一個人都沒有。突然，馬棚方向傳來馬的嘶鳴，他馬上跑了過去。

果然，衛(wèi)昭背著個包袱，剛牽出一匹馬，正要上馬。看到伊殷穿著單衣站在院子里，臉上寫滿委屈的表情，衛(wèi)昭愣住了。

“你不要我了？”伊殷很委屈，盡管他已經(jīng)明白，赫連濯為何要那樣對衛(wèi)昭了，肯定是他逃亡失敗，而逃亡的行為又激怒了他，可他不能阻止，這是最好的機會，若是錯過了，以后更難。

衛(wèi)昭是個驕傲的人，他不可能做一輩子赫連濯的禁臠。之前，他柔順侍人，只是為了降低赫連濯的戒心，等待逃亡的最佳時機。

所以失敗之后，他會那樣絕望，因為他再也回不去了，于是他把伊殷托付給了鹿鳴，選擇了自我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