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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身形一僵，他的頭發(fā)并未干透，一滴滴渾濁的水順著發(fā)絲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許久過后，他低啞道：“這一生，我都不會想起來。”

謝紅藥方才明白，原來他不是仍然抱持著想毀掉謝家的目的在騙人，他是抱持著不想讓謝青芙去面對從前的目的在騙人。

他什么也想不起來，她不會告訴他從前的事情，他們便可以當(dāng)做從前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

謝青芙二十歲生辰前的那一晚，月色朦朧。謝紅藥站在沈寂的門外，看著謝青芙忙上忙下，而床上的那人滿身的酒氣，臉色蒼白，沉沉睡去。

她微彎了一下唇角，忽然便問謝青芙，將來可是想要嫁給沈寂。

而她答：“四年前與沈寂分開，我本來以為今生已經(jīng)無緣再見。后來他重新回來，失而復(fù)得已是我命中的福氣。他答應(yīng)過，幫我，再也不會騙我，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愿意相信，我想同他相伴到老，等到我也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們便扯平了。嫁給他，做他的妻子，已經(jīng)是另一種福氣，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種福氣。”

說罷后，謝青芙走到了謝紅藥的身邊，將沈寂的房門拉過來，一面關(guān)門一面輕聲的笑道：““我真希望，他有朝一日想起來了，也能同我一起裝瘋賣傻。這一生這么短，他又總是離開我身邊，若將時間花在自責(zé)與仇恨上，這一生該有多可惜。”

門合上的那一剎那，謝紅藥回首望進(jìn)房內(nèi)。

本該沉沉睡去的那人靜靜的閉著雙眼，眼角卻流出一滴淚來，浸濕了枕頭的一角。

他果然清醒著，如同從未喝醉。

所以當(dāng)謝青芙問謝紅藥，沈寂若是再將她忘記了，該怎么辦時，謝紅藥才會閉眼去嗅空氣中風(fēng)吹來的花香，輕聲道：“沈寂不會忘記你的。”

“即便忘記了千次萬次，他也會將你再想起來。”

謝紅藥想，每個人總有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情，譬如謝青芙不愿意告訴沈寂從前的事，而沈寂不愿意告訴謝青芙自己已經(jīng)想起了從前的事。

只是不論如何圓謊，如何隱瞞，最終卻只是為了卑微的繼續(xù)在一起。

他們是該在一起的，不該真的被分離。

每個人都有秘密。而謝青芙三個字，大約是沈寂這孤苦的一生里，最不可觸碰，也最美麗的秘密。

☆、第65章 結(jié)局章 .寂寂青芙

因為沈寂的離開，謝青芙傷神了快四個月。每一日坐在賬房里看賬本，看著看著便會想起沈寂的模樣來，回過神來見四面無人，便會感到難挨的心酸。

這樣的傷神一直持續(xù)到四個月后，謝家有了第一筆生意可以做為止。

沈寂去往的潮州地處沿江，環(huán)境溫濕，當(dāng)?shù)丶壹覒魬舳紩苑N茶葉，且價錢比其他地方偏低不少。沈寂帶著霍老爺給的錢，買下了當(dāng)季的第一批茶葉，低價賣給了謝家。輾轉(zhuǎn)倒賣后，謝青芙終于能在賬本上記下一個“盈”字。

曾同謝榛交好的商賈見謝家又有了起色，重新圍了上來。謝青芙與謝紅藥不敢再像從前一般幾乎每個行業(yè)都涉足，兩個人總是因為想法不同而在賬房爭論起來。若頭天晚上便進(jìn)了房間，往往要第二日兩個人才能達(dá)成一致意見，拿出一個可行的計劃來。

謝青芙每天都過得很忙碌，但她卻覺得，這種忙碌是好的。她知道沈寂一定在離她極遠(yuǎn)的潮州替她想著一切能想的辦法，他會思念她，他會夢見她，他今生都不會再忘記她。

思念像是初春新生的藤蔓，沿著整顆心的脈絡(luò)攀附生長，溫柔的將柔軟的心纏繞保護(hù)起來。只是不能去想念他，一旦動念，心中便如同被藤蔓勒緊般疼痛酸澀，輾轉(zhuǎn)反復(fù)，難以入眠。

只是不能不去想念他，思念入了髓，在骨血間翻攪游動，抽走謝青芙最后一絲呼吸的力氣。

他離開三年，三年里謝家在他帶來的生意上漸漸地重新爬回原來的位置。他讓謝青芙做的第一筆生意是茶葉生意，謝家是在哪里翻覆的，便在哪里重新爬起來。后來才有了其他的富人愿意同她們做更多的交易。

商人都不記仇，商人重利。昨日他們能將你踩在腳下，今日也能對你露出笑臉，與你一同在商海中撈起那些利益。千辛萬苦收過賬的那些名單，謝青芙都還留著。沈寂同她說過，無誠無信之人的生意不做，她與謝紅藥一直都記得。

家中漸漸地又有了丫鬟與護(hù)院，離開的那些下人也三三兩兩的回來了。事情多了處理不過來，謝紅藥便重新請了一個管家來打理謝家上上下下的事務(wù)。謝青芙想，幸而新來的管家不姓沈，否則只要讓她聽見“沈管家”三個字，即便是在眾人的面前，她也一定會失態(tài)得淚落滿面。

有一日，霍老爺也親自造訪了謝府，同謝青芙商談沈寂在潮州栽種的一種新茶銷路。霍老爺離開的幾日后，周家發(fā)來請柬，盛情邀請全景陽城的商賈與富人到福瑞酒樓赴宴。

那天夜晚天上的月亮極圓，像泛著冷的玉盤似的，謝青芙仰望著月亮，想著這時的沈寂或許也同她望著同一輪月亮，心中便好似穿上了堅硬的盔甲，應(yīng)付起那些富商來也得心應(yīng)手了許多。

只是酒過三巡，賓主盡歡后，喝醉了的周老爺卻從宴席的位子上走到謝青芙與謝紅藥的面前，他布滿皺紋的眼圈旁泛著紅，咬著牙看了她們一會兒，然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謝青芙，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讓沈寂給周家生意做？”

仿佛一尾活魚落入了沸水中，滿座皆驚，窸窸窣窣的議論起來。謝青芙替謝紅藥夾著菜的筷子頓了一頓，將一片青筍放入謝紅藥的碗中。

“沈寂不給周家生意做，你不能去找其他人合作嗎？”

她如今說話已沒有了從前的稚嫩與彷徨，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分外漠然。

周老爺盯著她的目光中便摻雜了憤恨，他喝多了酒，臉色酡紅，道：“周家最大的生意曾在潮州，如今沈寂掌控了潮州，若他不肯松口，又有誰愿意……”他吸了口氣，聲音也好像蒼老了十歲，“他斷我財路，我不怨恨，我只恨他放言，要我跪在你的面前求得你的原諒，才肯給我些小生意做，且只會是小生意……我已年邁……周家是要留給子孫后代的，不能毀在了我的手里。”

謝青芙聽周老爺說著這些話，心中卻什么感覺也沒有了。那一年在周家的宴席上，她曾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記住了周老爺?shù)乃魉鶠椋c紅藥還給眾人磕了三個頭。今日仍舊是在這些人的見證之下，沈寂在千里之外替她報了仇。她坐在這里，心中沒有大仇得報的爽快，只覺雙目酸澀，被對他的想念逼得幾欲流淚。

謝青芙與謝紅藥都沒有動，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雅間內(nèi)暖意融融，落在手邊的酒杯飄出酒香四溢。那一年謝青芙便是在這個雅間內(nèi)，被酒樓主人無助的逼到墻角，只是那時候的驚慌卻已經(jīng)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福瑞酒樓外是夜色中外出擺攤的小販，賣花的老嫗們沿街的吆喝聲模模糊糊傳入謝青芙的耳中。那一年便是在這家酒樓的臺階下，沈寂拋棄尊嚴(yán)，在眾人的面前承認(rèn)自己是沒用的殘廢，他那時霜白的臉色，謝青芙到今日仍舊記得清清楚楚。

身著錦衣的老人跪在冰冷的地上，形容狼狽，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去將他攙扶起來。

過了很久，他埋著頭發(fā)出一聲上了年紀(jì)的人才會發(fā)出的嗚咽聲，深深地彎下腰去，磕起了頭，每一個都磕得極慢，也磕出了聲音，聽起來便知道，他磕得有多用力。

謝青芙卻忽然手指一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站了起來。

“我先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對謝紅藥低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回來時……記得講給我聽。”

謝紅藥微微一頷首，謝青芙便轉(zhuǎn)身向外面快步走去。抬眼間她望到了坐在角落里面色發(fā)白的張銘璟，只是已經(jīng)不在意了。

她逃跑一般的離開了福瑞酒樓，回到了謝府，徑直推開了沈寂的房門。她走進(jìn)他的房間，將自己埋進(jìn)他曾蓋過的被子里，攥緊了被子的一角，才終于久違的嚎啕大哭起來。

這景陽城中的一切都長成了沈寂的樣子，她每一日生活在他的氣息里。忍了快要三年，忍得幾乎窒息，她終于又有資格在他的房間里哭出來，反反復(fù)復(fù)的喊出他的名字。

沈寂，沈寂。

謝紅藥第二日起來的時候，謝青芙已經(jīng)不在謝府中了。半綠在她面前雙眼發(fā)紅，聲音發(fā)澀道：“小姐她說……謝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需要她。她去找沈管家了……她讓我告訴二小姐，保重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