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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郎中也是頭一回見到如此賞心悅目的夫妻,若榻上之人就這樣香消玉殞了,他也會頗為不忍。
“這是心病,無藥可治。唉,你想辦法刺激刺激她吧,若是時間長了,怕是會一直這樣下去了……”
一直這樣下去……
“如同活死人。”
老郎中見眼前這容色照人的男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是長嘆一聲,擺擺手道,“莫送我這老頭子了,多陪陪你夫人罷……”說完便搖著頭離去。
陸然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坐在聞昭的榻邊。
她仍是直直地看著房梁,仿佛沒有聽見方才他與郎中的談話。她的眼里清澈如水,潔凈勝冰,仿佛能滌盡世間所有的污穢。只是,陸然卻再也不能在她的眼里看見自己的身影。
“你到底夢見了什么,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這雙眼里的潭水好似有一瞬漾起了波瀾,卻又在下一瞬沉寂了。
“昭昭,你還要報仇,還要保護姜家,你得快些醒來……”
“昭昭,你再不醒,我可就去找那些舞姬了……”
阿炳捧著書卷,卻聽到隔壁不斷傳來說話聲,卻只有那一人在說話,從未得到回應。
“唉,情深不壽啊……”阿炳感嘆了一聲,又重新讀起書來。
夜半時分,阿炳熄了燈準備歇息,卻聽見了些許動靜,往窗前一探頭,竟是那對借宿的夫妻。
他們怎么這個時候離開?阿炳站起身推開房門,正要追上去,卻在堂屋的桌子上看見了一疊的銀票。阿炳用手捏了捏,頓時目瞪口呆。
陸然抱著聞昭在黑夜里穿梭,深秋的西山腳下寸草不生,踏在山石之上令人腳底生寒。
“昭昭,我們回家了。”寒夜里響起人聲,輕柔而溫暖,一時間星光也柔和了些。
現在已經宵禁了,守著城門的小卒打了一個哈欠,隨即抬手將眼角的淚抹去,也就是這一瞬,一道白影一閃而過,小卒有所察覺地四下里望了望,卻只有風聲陣陣,“唉,這眼睛是越來越花了。”
夜晚的街道空無一人,唯有秋風簌簌,已經打烊了的酒家外頭酒旗正獵獵作響。月色將他們兩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在冷寂中多了一份相依相偎的溫暖。
再往前走便是不夜的鬧市,花樓酒館外還有人在進進出出,陸然的目光直直投向了夜色里的飛來樓。修葺一新的飛來樓仍是京城人喜愛的去處,此時唯有掌柜的房間透出點點燭光。
時隔半年,聞昭再一次來到飛來樓,只是這次的她雖睜著眼睛,卻未必能看清飛來樓修整后的模樣。
現在的京城里頭,說得最多的便是那落崖的姜二姑娘與殉情的中書侍郎,傳著傳著竟成了一段纏綿悱惻的□□,叫多少小姑娘為他們傷了心、落了淚。
掌柜的聽見叩門聲,提著燈開了門,見門外正是他們的主子,雙手橫抱著一個姑娘,墨發上灑滿了星光。陸然看他一眼便往里頭走,掌柜小心關上門,轉頭便吩咐婢女備好熱水和衣裳。
陸然抱著聞昭進了他的房間,徑直走到榻邊,隨后極輕柔地將聞昭置于榻上。
掌柜候在門外,見陸然沒有任何動作了,這才開口,“主子,如今京城都在說您已經……”
“那便當我死了吧。”陸然只看著聞昭,眼神平靜,聲音也毫無波瀾。
掌柜睜大眼,“這……”
“你不必管,退下吧。”
掌柜只好壓下心頭的疑問,躬身離開。
再過一會兒,天也該亮了,陸然毫無困意,坐在榻邊,忽地有些頹然。此時房間里空蕩安靜,唯有燭光輕輕搖曳。
陸然出聲打破了這令人生寒的死寂。
“姜聞昭,你好狠的心。”他的嗓音仍然清潤溫柔,卻含著極深極重的無力。燭焰輕顫,榻上的人卻沒有絲毫回應。
次日一大早,兩名婢女候在門外預備進去伺候梳洗,卻聽得里頭的主子好似正在發火,對視了一眼便沒有進去。
“姜聞昭!你若是再不醒,我便派人去殺了你三哥!他在隴右根基單薄,我只消派去兩人便足矣。還有你爹,你一日不醒,你爹便痛苦一日,你當真忍心?”陸然將桌上的茶壺杯盞一并拂下,房中噼里啪啦一陣響動。
那老郎中說,時間拖得越久便越有可能終生不醒,如同活死人。現在的每時每刻與他而言都是煎熬,是將他的心架在火上炙烤。
“我呢?你想過我嗎?你若是不醒,我就娶個三妻四妾,將你忘得干干凈凈!”陸然附身搖晃聞昭的雙肩,直視她的雙眼,“我陸然為什么要守你一人!為什么要為你難受!為什么會將自己的志向拋到一邊,而你卻一點反應都不給我!”
陸然本是故意激怒她,可說著說著卻真的難過起來,閉了閉眼,陸然垂著頭低低出聲,“姜聞昭,我在你這里,究竟有多少分量?!”陸然的聲調拔高,滿眼氣怒地看著聞昭。
她仍舊容色姝麗,不言不語地平躺著。看著這樣的聞昭,陸然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之一空,疲累地將臉埋在聞昭的鬢側,良久不起。
某一剎那,陸然覺得臉上涼涼的。他緩緩、緩緩地抬起頭,見聞昭清澈見底的眼里蓄滿了淚水,已然決了堤。
陸然幾乎渾身顫抖,他伸手極溫柔極溫柔地擦去聞昭眼角滑落的淚珠,低頭不住地親吻她的雙眼、頰側,“昭昭是不是醒了?”
聞昭靜靜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陸然一向清雅雋秀、容色照人,她何時見過他這般憔悴的模樣?
陸然見聞昭緩緩伸出手來,向他臉上探去,立時定住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舉動。而她卻只是輕輕撫在他新冒出來的胡茬上,帶著溫柔又虛弱的憐惜,啞聲道,“對不起……”
陸然默了一瞬,捉住聞昭冰涼的小手,深深凝視她的雙眼。現在,他終于再一次在這雙秋水眸里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姜聞昭,你欠我一條命。”他的話語溫柔和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聞昭的眼神卻漸漸被悲痛侵染、占據,說話時仍有許久未曾開口的喑啞,遲緩艱難仿佛在竭力克制著什么,“陸然,我欠了許多人的。”娘親、爹爹、三哥,還有始終不愿原諒姜家的外祖父。
陸然分開她的手指,與她十指相扣,眼里帶著不由分說的意味,“欠別人的我們一起還,欠我的,你要如何償還?”
見聞昭默默不語,陸然另一只手輕柔地撫在她的臉上,眼里溫柔滿溢,話里也帶了誘哄,“不如還我一個花燭夜,我已經等得太久了,有些等不及了……”
花燭夜?
可他們還未成親,且聞昭自己還有婚約在身,如何使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