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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子揚起的那一剎,煙灰色人影雷霆般到了跟前,衣袖一拂,狂風四起,原本便搖搖欲墜的江憑闌一個跟頭跌下來,摔在了泥地里。
光是用嗅的便能曉得,她的嘴角又溢出了新血。
江世遷看了無動于衷的皇甫弋南一眼,掌心一翻便多了一枚冰磧,隨即他出手,冰磧倒射而出,朝江憑闌后心襲去。
宮里的積雪在白日里便被下人們清掃了個干凈,宮門外卻還有些殘余,江憑闌的指尖浸在霜雪里,感覺到鉆心的涼。
甫京城里最厲害的兩個角色都意圖要她的命,他們一個是她的竹馬,一個是她的丈夫。
她忽然慘笑起來,其實竹馬從未是竹馬,丈夫從未是丈夫,這一切,不過都是她自以為是的一廂情愿罷了。
冰磧破空,離她后心不過一寸之遙,忽又是一陣狂風平地起,一個身板小小的人影快得像一抹閃電,轉眼便到江憑闌跟前,一掌拍碎了冰磧。
“大人!”來人低喝一聲,一把攙起江憑闌,將她護在了自己身后。
江憑闌一陣眼暈,晃了晃腦袋才看清來人,“猴子,你不是跟著他們走了嗎?”
“大人有難,我等怎能坐視不管?”清瘦的少年毫無畏懼地看向神武帝,看向他身后上萬禁衛軍,烏黑的眸子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自信,“大人您撐住,援軍很快就到了?!?
江憑闌愣了愣,不大明白是猴子燒壞了腦袋還是自己燒壞了腦袋,她在這京城如今孑然一身,還有誰會向她伸出援手?而且……如果她沒聽錯的話,猴子說的是,援軍。
神武帝朝后擺了擺手,上萬禁衛軍霎時碾壓而來,與此同時猴子一閃上前。他擺手的動作輕柔無比,卻有強大的氣勁自他周身逼射而出,剎那間,在場所有人都被風迷得睜不開眼來,連江世遷和皇甫弋南都微微偏過了頭。
無數驚馬仰頭嘶鳴,靠得近些的禁軍被顛得狼狽摔落,江世遷剛欲出手,忽見遠遠有一騎守城軍策馬前來,一面揚鞭一面大喊:“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大乾的軍隊來了!”
神武帝先前也受了不小的傷,此刻聞言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嗔怒道:“你說什么?”
那士兵嚇得一屁股從馬上滾落,連“回稟陛下”的套話也來不及講,“大乾的軍隊不知何以繞過了大昭北境,進入我皇甫境內,眼下已到了城門口,破軍帝正親率眾軍攻城,恐怕……”
他話未說完便被打斷,神武帝面沉如水,“多少兵馬?”既然是一支能夠繞過兩國邊境偷偷潛入的軍隊,它的人數就該不足為懼。
“只有三千!”那士兵快速答,卻在上首那人松了口氣的時候又緊接著道,“可是……可是……那是藏龍軍!”
神武帝踉蹌后退一步。
藏龍軍,藏龍軍,那是一支只忠于微生皇室的秘密軍隊,人數配置不過寥寥三千,可卻人人都是以一敵百的精英。
北國建朝之初,根基尚未穩定,當年的微生皇帝便曾以三千藏龍軍深入皇甫內陸,險些致使北國全境淪陷。
那幾乎不能被稱為一支軍隊,而是毀天滅地的利器。
正要叩開甫京城門的也不是區區三千人,而是三十萬大軍!
神武帝心神動搖之際恍惚間想到了破軍帝的身份,想到了眼前的這個女子,立即明白了其中關聯,他手一揚,“拿下她!”
猴子冷笑一聲,拎起江憑闌就將她往馬上大力砸去,隨即一刀子扎向了馬腹。
馬吃了痛長嘶著奔出,江世遷一掌拍開那擋路的少年就追了上去。
江憑闌半個身子掛在馬上,還來不及穩住身形,霍然回首便見猴子倒在血泊里,忍不住驚聲喊道:“猴子!”
忽有踏踏馬蹄聲卷著風逼近,其勢迫人,似雷動九天,這樣一支軍隊,他們身下的馬竟能在積雪阻擋下依舊所向披靡。
天青色身影一躍浮空,自三千藏龍軍后方一剎到了最前頭。他人在半空,手里長槍一挑韁繩便穩住了迎面疾馳而來近乎癲狂的那匹黑馬,隨即以長/槍搭橋,腳尖一點旋身而至,穩穩坐在了馬上,扶起堪堪要摔落的女子,將她打橫抱在懷里。
“憑闌!”
江憑闌知道來人是誰,卻顧不得他何以能夠出現在這里,她仰起臉,回想起方才猴子倒在血泊里那一幕,剎那便紅了眼眶,“微生,微生……我不要權勢,不要天下,只想好好活著!可是為什么……為什么我想活著,卻有那么多人為了我死去?”她的眼角溢出滾燙的淚液,聲音崩潰到近乎凄厲,“為什么他們都得死!”
微生玦勒停了馬,垂眼看向懷里狼狽到了極點的女子,用衣袖去擦拭她眼角涓涓涌出的淚,真覺得似有一把刀子劃在了自己的心口。
分離近兩載,只在半年前于尚原城郊遠遠見過一面,當時的她雖然瘦了不少,卻依舊是那般鮮艷張揚的模樣,可如今懷里的人,她渾身的傷,滿眼的淚,整個人仿佛輕得像片紙,被風一吹就能散了架。
微生玦一手替她擦淚,一手把著她的腕脈,感覺到她內息紊亂,幾乎隨時都可能丟了性命。他的手不可自抑地顫抖起來,憂心與憤怒摻了半,隨即抬起頭瞇了瞇眼,看向緩緩打馬而來的皇甫弋南,還有他身后一萬宮廷禁衛軍。
他曾以為這個人足夠保護她,所以才甘心情愿放了手??傻筋^來,她卻在這寒冷的北國遍體鱗傷,因為他那自以為博大的放手。
江憑闌微微偏過頭,目光掠過層層疊疊的禁衛軍和行在最前頭的皇甫弋南,很快便明白了究竟。
至少在這件事上,皇甫弋南取得了神武帝的信任,這是他歸京近兩年來第一次有機會拿到兵符,為了……對她趕盡殺絕。
她的目光從那人握著韁繩的左手落向他干凈齊整的衣襟,再往上,兩雙眼將將相觸,她卻忽然停下,別過頭向微生玦懷里鉆去。
她很累了,真的很累了,她不想再放狠話,不想再看見那人眼底的漠然。微生玦來了,她可以休息一會了,就讓她休息一會吧。
微生玦感覺到懷里人的動作,一手將她攬緊,一手入懷取出瓷瓶里的藥遞到她嘴邊,笑著低下頭去,“有點苦,吃了它睡一覺,醒來就到家了。”
江憑闌點點頭,將藥和著血淚吞下,閉上了眼睛。
皇甫弋南高踞馬上稍稍垂眼,目光掠過江憑闌環在微生玦腰間的手時微微一停,一停過后,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側的江世遷。
他比自己先到一步,似乎也在觀望微生玦意欲何為。
那人卻忽然笑了,朗聲道:“今夜這陣仗倒是挺齊。”
確實很齊,當世最卓絕的三名男子齊聚于此,烏墨、天青、煙灰各占一角,為了一個女子。
三人懷著三種不同的心思,一人想殺,一人想救,還有一人含笑回道:“早便聽聞大乾破軍帝無雙風采,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微生玦頗有些訝異地“啊”了一聲,“王爺原是認得朕的?那朕可就覺得奇了,既是認得,您何以不跪呢?”
微生玦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再怎么說皇甫弋南也不過一介親王,“跪”倒不至于,只是按兩國會面的禮制,確實該給他行個禮的。
皇甫弋南似乎很好脾氣,也不動怒,“您說笑了,敵我兵戎相見,談何禮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