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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端倪,她從來沒想過去質問阿遷,那么多補不起來的漏洞,她從來沒想過要個解釋。
阿遷太了解她了,正因為了解,所以才能找準她的盲點,他根本不需要演戲,根本不需要欺騙,他大可無所顧忌,甚至在星海平原一役后若無其事到什么解釋也不作。
因為她根本……看不見啊……
他太清楚,盡管她很聰明,遇事也總是客觀冷靜,優秀到超越這世間絕大多數的女子,可她是有軟肋的。她的軟肋,就是對他近乎偏執的信任。
這種程度的信任,若非親眼看見他的背叛,即便漏洞百出,她也會下意識選擇逃避無視。
是的,事到如今她終于不得不承認,她在逃避,她在自欺欺人,她的一腔信任沒能成為她的盔甲,反讓她軟弱,以至有了那么多犧牲者。
一張張笑臉浮現在她眼前。
不當說書人可惜的李村長,忙東忙西招呼一行人的村長夫人,山神廟里告訴她“別怕”的婦人,即便在她投敵繳械時也無半點異議的親衛,朝五晚九忙活采辦的王姑,做得一手好燒雞的張嬸,腰背不好卻還總搶著干活的李伯……
如果她能早早決斷,這些人還會無辜枉死嗎?
在心底自問出這一句的剎那,她記起自己曾對微生說過的話: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卻要繼續努力活著。
她自顧自點點頭,對,要努力活著,她江憑闌的字典里沒有“如果”,只有“向前”。
她仰起頭,忽然也便覺得什么都不必說,什么都不必問。今夜這柄刀子太鋒利,劃在心口的位置,她已經那么疼了,何須再做一遍確認,何須去求一個“為什么”?
背叛就是背叛,任何理由都是借口,她最后的尊嚴是選擇坦然接受。
她在漫天風雪里笑起來,笑得那樣燦烈,艷如桃李的唇瓣紅得像是能滴出血來。
她站在那里,看著停在三丈之外的那人緩緩道:“我的眼里容得下殺戮,容得下仇恨,容得下血雨腥風,容得下駭浪滔天,唯獨容不下的,是背叛。真正能傷到我的,從來不是異世里這些居心叵測之人。他們對我趕盡殺絕,逼我到走投無路,我會反抗,會還擊,總有一天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但到頭來不過一笑置之,我能原諒。對,我能原諒他們,但是你,江世遷?!?
她腳尖一踢,阿六腰間的佩劍倏爾飛起,“我江憑闌,自這一刻起,與你恩斷義絕,從此天高海闊,各走各路,再無瓜葛。”她拔劍出鞘,劍光一閃,將高束的長發生生割裂,“此心此言,斷發為鑒。”
☆、離間計
她一字一頓,幾乎嘔盡心血才說完這番話,對面的人卻始終靜默,看不出絲毫動容,當那些被割斷的發絲因風卷著飄散到他跟前時,他甚至連眼都不曾眨一眨。
兩相對峙里,江世遷緩緩抬起手撕開了易容,露出那張江憑闌熟悉到閉著眼也能描摹的臉,隨即他一拂衣袖,恢復了因縮骨術變得窄小的身形。
他要她親眼看清楚。
江憑闌慘笑一聲,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她望著對面人此刻全然陌生的神情和目光奇怪地想,自己認識阿遷多久了,二十年嗎?原來,看清楚一個人,竟需要花上二十年的時間啊。
江世遷微微垂眼,漆黑的眼底不再倒映那人驚心艷麗的臉容,忽然伸手往半空里一招,有什么東西飛了過來,“砰”一聲砸在江憑闌腳邊。
她低下頭去,忽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一只鮮血淋漓的手臂,衣袖樣式她再清楚不過,是十七的。
這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終于將她所有的自我保護全線擊垮。
她不明白江世遷為何要做得如此決絕,只覺得小腹痙攣得厲害,似是再難支撐,一個踉蹌跪倒在雪地里。
她頭暈目眩,連帶耳朵也嗡嗡作響,眼前的景象忽然成了潭水的倒影,有人朝里頭投了一顆石子,那波紋一圈一圈蕩漾開去,從模糊到清晰,再從清晰到模糊。
她用力眨眼,晃了晃腦袋,似乎明白發生了什么。
這不是第一次了,微生皇宮里有過一次,皇甫廢宮里也有過一次,自她穿越異世便奇跡般能夠看見一個地方過去曾發生的事,每當她受到過度刺激時。
她勉力抬起頭來,眼前成了兩刻鐘前的寧王府。
整座王府的府兵親衛們都朝那人圍攏去,長風卷起他煙灰色的衣袂,他掌心一翻,無數細小的冰磧激射而出,大片的人未及靠近便無聲倒下。
冰磧在剎那間凝固了他們的傷口,以至沒有血流出,可他們的心臟卻被貫穿致命。
橫尸遍地,他的衣袂卻干凈得不染纖塵,一步步殺人于無聲、無色、無形。
江憑闌咬著牙,攥緊拳頭,緩緩站起來,再看。
阿六和十七端著槍從后院沖出,朝他扣動扳機,一剎間他隔空運石堵住槍膛,“砰”一聲大響,阿六、十七的手鮮血淋漓,瞪著眼大驚后退。
她想,她讀懂了他們眼底的驚愕。
阿六搖著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有別人知道如何讓槍炸膛……你是……”
他話未說完,江世遷忽然趨近,與此同時十七暴起,生生替阿六受了這毫不留余力的一掌,幾乎一瞬便沒了氣息。
從不流淚的江家男兒瞬間淚如泉涌,卻似乎不是為十七的死,“為什么……為什么?世遷哥,你為什么要背叛小姐?”
他滿腹不解,哀慟的質問一聲高過一聲,似道道驚雷盤旋在上空,聽來撕心裂肺,對面人卻答得毫不留情:“我遇見她,便是為了背叛她。”
江憑闌霍然大退一步,似乎聽懂了什么,又似乎愈加不解,忽見阿六狠狠一拳砸向江世遷,然拳頭還不及到達便被擒住。
江世遷的掌心抵住了那個拳頭,隨即微微屈起食指一彈,阿六立刻暴退十丈倒地,嘴角鮮血狂涌。
急急趕到的商陸張開雙臂擋在阿六身前,“千氏!你屢屢引動天神之力,違背先祖遺命,必有一日要受長生血咒反噬!我以商氏第二十七代嫡六女的名義阻止你,你若繼續執迷不悟,便試試從我的尸體上踏過去!”
江世遷一聲不吭,似乎終歸忌諱商氏,收了掌一剎消失不見。
商陸急急俯下身去察看阿六傷勢,阿六卻強撐著爬起來一點,扯住了她的衣袖,“商姑娘,別管我……快……快去找小姐……”
畫面閃過一幕又一幕,江憑闌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臉色蒼白得嚇人,一雙眼卻亮得發紅,像是隨時都能噴出火來。
她說過要帶他們一起回家,她說過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