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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云在有人倒下時散開,它就像夏天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全部雨水都在短暫的數(shù)分鐘內(nèi)傾瀉一空。天空中頑強的星屑還燃著若有若無的火,被雨水澆滅大半,剩下那點火星哪怕落到了地上,也不會點燃這片被澆透的土地。藤蔓托住自然操縱者德魯伊的身體,自然的氣息包裹住這些虛脫的同伴,他們很快要被送進地下城去,休息或接受治療。還有人心心念念著要調(diào)理這片被攪動過的天氣,在戰(zhàn)爭結束后,他們會有那個機會。
天空之上沒有任何遮擋,這一場戰(zhàn)爭的過程與結果,也在同時傳到參戰(zhàn)另一方的眼中。
指揮室的軍官們噤若寒蟬,沒有人膽敢回頭去看將軍大人的臉。被寄予厚望的空艇部隊在初戰(zhàn)之中全軍覆沒,當那道光芒在天空上炸開,遠方偵查飛鳥傳來的圖像變成一片空白,那個開始提議讓輕型空艇全部打頭陣的中校咽了咽唾沫,汗如雨下。
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搭在中校肩上,讓他彈射般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我很抱歉,將軍大人!”他立正高聲回答道,聲音因為恐懼緊繃,“我的誤判導致了……”
“你是應該感到抱歉。”將軍冰冷地說,“第二部隊進度如何?”
“預計這周可以到達瑞貝湖!”中校連忙回答。
“很好。”希瑞爾將軍說,“完成后的突襲就由你領兵。”
“是!”中校腳后跟一撞,舉手行軍禮,語氣很難說是苦澀還是如釋重負。
輕型飛艇只留下一點點殘骸,它們在天空中炸得如此支離破碎,連手藝最好的能工巧匠也無法將之復原。可以回收的部分只有小部分作為飛艇能源的魔石,這種堅硬卻又脆如玻璃的晶體大部分已經(jīng)炸成了肉眼難見的碎屑,鼻子最靈的阿黃都不能將之找出來。
“可惜,魔石是魔力結晶,不穩(wěn)定到一定程度就會還原氣化。”維克多感嘆道,“所以以前的法師最討厭矮人工匠,那群熱愛爆破機關的家伙能把每個小心翼翼施加和剝離魔力的法師氣得吹胡子瞪眼。”
但這也并非浪費。
塔砂能感覺到某種微妙的改變,就像沙漠里的動物敏銳地感覺到了水汽堆積。這種程度的“水汽”還不足以制造一場降雨,卻能讓干燥的空氣變得舒適宜人。魔石的碎屑失去了形態(tài),卻沒有真正消失,它們被爆炸四散到了這片天地當中。
巨龍在地下睜了睜眼睛,它金紅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其他飛龍。
“巢穴”坐落于史萊姆儲藏室的下方,距離魔池與地下城核心很近。這是地下城魔力最為濃郁的地方,地上的生物會為此感到些許不適,地下城造物卻能在這里快速地恢復。龍吞吐著魔池外溢的魔力,破碎的鱗甲在一次次呼吸之間愈合。地精將地上撿回的魔石碎片直接帶到巢穴當中,應巨龍的要求——它在這方面有著類似于受傷動物尋找草藥的敏銳直覺。
那些曾擔任輕型飛艇核心的魔石碎片被堆積在飛龍身邊,魔石上攜帶的些許閃電屬性輕微地、肉眼不可見地影響著這些回復中的飛龍,就像在修補石像的時候,某些材料或色彩同時被封入其中。它們破損的翼膜緩緩修復,焦黑的鱗片與壞死的肌體漸漸恢復活性,而等到下一次,相同規(guī)模的電擊不會再次將它們擊落。
龍騎兵有半數(shù)死傷,但他們有兩倍量的替補人員——地下城的龍有數(shù)量限制,操練出的龍騎兵卻沒有。只要飛龍能繼續(xù)飛行,不同面孔的龍騎兵部隊就將繼續(xù)在天空中翱翔作戰(zhàn)。
所有人都在兩場戰(zhàn)斗的間隙忙忙碌碌,等待著下一次開場。
瑞貝湖的夜晚寂靜無聲,所有歡場陷入了不定期的停業(yè)當中。再沒有觥籌交錯、舞姿搖曳的不眠之夜,所有富貴人家仿佛幾日之間恢復了百年前的日子,大商人對那個時代心有余悸,但他們不習慣也得習慣,比起毫無娛樂,他們更不愿接觸酷刑與死亡。
叛徒的頭顱依然被掛在中心廣場上,全副武裝的士兵把守著那幾根高高的木桿,將軍宣稱這是為了引出耐不住性子的余黨,而其他人知道這更是對他們的殺雞儆猴。他們在馬車路過那里時放下窗簾,閉上眼睛,但倘若要從旁邊走過,每個人卻要強迫自己面色如常地看上幾眼,以一副完美的唾棄表情來與之劃清界限。小心,小心,將軍的眼睛到處都是。
離開瑞貝湖根本不是一個選擇,無論你要回國都投奔親戚,還是去鄉(xiāng)下養(yǎng)病,那些守衛(wèi)著交通要道的軍人不會放任何人通行,提交申請只會讓你登上將軍的注意名單,沒人想出現(xiàn)在那張名單上。人們傳說希瑞爾將軍有一本備忘錄,上面記滿了敵人的名字,而其中絕大多數(shù)都已經(jīng)被他親手除名,以死亡的形式。無人想親身驗證傳言的可信度。
“這很好啊!”最開始不少人高興地說,“那群仗勢欺人的有錢佬早該受到管束,他們浪費了多少東西,臟錢下有多少人受苦!”
只可惜,富人不是唯一受到影響的人群。
普通市民的生活因此發(fā)生了更大的改變,只是人們往往對此閉口不言,日子還能過得下去的時候,誰會真的把意見戳到軍官大人的鼻子底下呢?街道變得越來越空曠,雇工埋頭干活,裝作看不見街邊關閉的建筑物。
不少學校暫停授課,在確保每一個孩子都不會說出什么要命的蠢話(“那些厲害的大姐姐、帶著大狗狗的人怎么不來上課了呢?——是啊,我們都上過他們的課。”)之前,大家都能享受假期了。大量店鋪無限期地停業(yè),公告上貼著各種無傷大雅的借口,比如停業(yè)整頓,店鋪裝潢,店員休假,諸如此類。
歡場的大老板只為賺不夠錢發(fā)愁,這些停業(yè)幾周就可能吃不上飯的小商戶在家里愁得掉頭發(fā)。當然他們毫無怨言——誰敢有怨言?半數(shù)人都經(jīng)手了東南角的商品,在各種交流越來越頻繁的如今,除了那些極端憎惡異種的人以外,很少有人敢說自己和東南角毫無關系。你的店鋪里買了東南巧匠制造的家具,你的窗臺上擺著來自那里的盆栽,即便沒有東南商會商標的東西,沒準也裝著來自那里的零件,要是士兵真的前來徹查一遍,你確定自己能平安無事么?店主們看著自己的廚房和櫥柜抓耳撓腮,想不出哪個部分絕對清白,所以把店門關上吧。
再然后,又有不少自認絕對清白無辜的店鋪也不得不關上了。當整條街只有一家還開著店,負責巡邏這條街的士兵一天來上十次,難能可貴的客人在聽見軍靴的聲音時溜之大吉,他們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人類、安分守己好居民,只是不想在盤查中掏空每一只口袋。一級戰(zhàn)備中的士兵有權盤問任何可疑人士,沒收任何可疑物件。
如果根本沒有客人,關門大吉還能省點錢。
“但為了我們的安全,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人們又說,也不知真心實意還是在自我安慰。
有一部分人真心實意地興高采烈:那些強烈地憎惡著異種、其中有不少曾打算(或已經(jīng))為驅(qū)逐異種“出過自己一部分力”的人。打砸搶燒過異種商品的人被放了出來,過去他們被稱作罪犯,現(xiàn)在他們被贊為“不畏強權的偉大英雄”。這些人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還得到了將軍的接見,每個人的面孔都在將軍的勉勵下激動得通紅。
“我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他們興奮地喊道,“正義必將被主持,那些腐化的叛徒必須被肅清,為了埃瑞安!”
希瑞爾將軍給他們頒發(fā)了代表軍隊授權的勛章與臂章,此后他們與軍隊一起來到大街上。按照舊例,這支在戰(zhàn)爭時期為了人類自發(fā)自愿組織起來的小隊被稱作衛(wèi)國軍,土生土長的衛(wèi)國軍們知道瑞貝湖每個角落長成什么樣。他們封鎖每一條小道,沖向他們所知的每一個叛徒,比真正的軍隊更加狂熱幾分。
“可那只不過是一籃子菜!”被搜查走晚飯食材的主婦憤憤不平地說,“幾個雞蛋能做什么呢?”
“少說幾句吧。”她的丈夫息事寧人地重復道,“那只不過是一籃子菜。”
本可以有比一籃子菜多得多的損失。
關閉的畫廊被砸開,藝術家的聚會與住所被闖入,“就是他們,長官!”提供了情報的小胡子得意洋洋地對衛(wèi)國軍說,“這里的每一個畫家都與獸人串通,他們的畫作就是證明!這些人的資助人是寡婦羅拉,那個叛國者已經(jīng)在正義之師到來前聞風而逃,躲進了異種的地方!”
“如果我們通敵,我們怎么會還留在這里?!”畫家瓦爾克氣憤地說,他的確收到過資助人的暗示,但他拒絕了一起離開,“我們沒有賣國!我們每個人都深深愛著埃瑞安,愛著人類!”
“你們嘲諷征服獸人的軍隊,還敢說愛著人類?”搜出畫來的衛(wèi)國軍說。
“就因為愛著埃瑞安,我們才希望它變得更好,就像想讓親兄弟改掉惡習!”
“好哇,你竟敢將埃瑞安比作你的兄弟,還說我們偉大的帝國有惡習?”小胡子抓住把柄地喊了起來,“你們就算沒有叛國之實,也有叛國之志!”
一半畫家已經(jīng)燒掉野性呼喚展會中的畫,另一半?yún)s沒有,他們像瓦爾克一樣堅稱自己沒有通敵叛國,認為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被帶走了。
“大人們,會不會弄錯了?”房東太太小心翼翼地說,在圍裙上擦著手,“他們都是很好的小伙子、小姑娘,從沒做過壞事,就是畫畫兒而已,畫張畫片能傷害到誰呢?都是些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
“你也跟獸人有所勾結嗎?”衛(wèi)國軍虎著臉問。
房東太太連連搖頭,驚慌地躲了回去。
開始是畫家,后來是詩人、小說家、編劇和報紙撰稿人,衛(wèi)國軍從他們的文字中尋找蛛絲馬跡,認為這一句在暗示對異種的同情,那個故事影射了對將軍、軍隊和衛(wèi)國軍的不滿。“就算沒有叛國之實,也有叛國之志!”他們重復著小胡子的話,覺得這話對極了。另一句常見的口號是“為了埃瑞安!”,這口號如此崇高,如此正確,沒人膽敢指摘以此為名的任何行為——難道你不贊成這句話?那你一定是個叛國者。
希瑞爾將軍站在高樓之上,聽著各處傳來的呼喊,臉上愜意的笑容如同煙癮者深吸一口煙草。“聽啊。”他滿足地說,“這是人民的呼聲。”
或許到了士兵不夠用的時候,可以遵循過去的戰(zhàn)時舊例,全民征兵。
第二部隊在這一周的最后一天到達了瑞貝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