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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昂愣住了。
地下城擁有瑪麗昂的靈魂,只要塔砂想,她就能讀到狼人少女的記憶、情緒和當下的想法。因此塔砂很快明白了瑪麗昂會有這種反應的原因:受閱歷所限,她對同族的現狀缺少認識。
她以為同族已經不剩幾個,就只是當年和她一起被抓到的幸存者。但事實上,盡管野生獸人不多,獸人奴隸卻并不罕見。
只剩下幾個的商品,不可能構成一種產業。
此前塔砂也對此近乎一無所知,從地下城居民那里得到的信息多有殘缺,要真正去實地看一眼才能有清晰的了解。在瑞貝湖這個大城市中,她看到了不少混血獸人,藏在不見天日卻沐浴著人們目光的地方,像一個公開的秘密。
有一種尖頂的帳篷,裝飾得花哨而華麗,乍一看像個嘉年華中的糖果屋。人們也叫它“馬戲團”,不過帳篷外皮并非馬戲團常見的紅綠色,而是粉紅色的。擠在一起的帳篷群坐落于瑞貝湖城的西邊,白天悄無聲息,晚上人來人往。住在帳篷里的成員大部分是女性,也有少量男性,身負鐐銬,常年赤裸,從事著人類最古老的職業之一。他們身上獸人的血脈并不濃厚,甚至有人只長了一只獸類的耳朵,另一只耳朵還屬于人類。
相形之下,瑞貝湖富人區的混血獸人要更像獸人一些。豪門豢養的混血奴隸有一套篩選標準,住在這里的每一戶人家都有幾個,那似乎是一種潮流,或者像純種馬一樣的身份象征。他們在宴會上端盤子,被打扮得像一只只精美的小蛋糕,身上的非人特征被花里胡哨地凸顯出來。客人們指著他們的耳朵與尾巴嘖嘖贊嘆,而主人故作不在意地說起弄到這樣一只異種有多難。
“你知道,依然有些老古板覺得養一只活的是叛國之舉。”他們指指頭頂,心照不宣地笑起來。貴婦人用精心修飾的指甲去掐獸人奴仆的臉和耳朵,拿扇子掩著嘴嬌笑,感嘆再好的標本也比不上一只活體。
埃瑞安明面上依然堅持著異種威脅論,若是完全按照法規來辦,捕獲到的異種要么就地格殺要么充公。但正如偷稅漏稅難以杜絕,非法的獸人奴隸貿易在不見光的地方源遠流長,是黑市的重要貨物之一。
瑞貝湖的混血獸人總數,要是統計出來,多半會嚇瑪麗昂一大跳。
這樣多的數量,幾近成熟的奴隸貿易,真的能和瑪麗昂以為的那樣簡單粗暴地解決掉嗎?
哪怕暗中與瑞貝湖的管理者達成了平衡,這事也做不到。
奴隸販子殺不完,埃瑞安官方都沒做到的事,地下城想要完成基本是癡人說夢。強迫瑞貝湖市長和代行總督之職的人大力禁止塔斯馬林州的獸人奴隸貿易必然要觸動許多人的利益,一方面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關注(而這正是目前的地下城所極力避免的),另一方面只會讓奴隸販子帶著奴隸跑到塔斯馬林州以外去,到那時才叫鞭長莫及。
正如那個太陽和北風的寓言故事,指望會為利潤鋌而走險的人為更多一點的風險放棄,不如許之以利,讓他們主動把獸人奴隸送到這里。
這是否會導致奴隸貿易變本加厲,導致野生獸人受到更進一步的殘害?拜托,埃瑞安的情況可沒法和現實中“善人買鳥放生導致鳥類更加瀕危”之類的事情類比,在這里,就算沒有奴隸貿易,人類也不會對異種手下留情。某種程度上,不如說獸人至今還沒被滅絕,多虧了奴隸貿易吧。
何況塔砂購買奴隸可不是為了放生。
安東尼穿著一身考究的行頭,可惜后面的領口脫了線,褲腳有塊污漬,那洗到發白的痕跡暴露了主人竭力隱藏的東西——這個商人的財政狀況遠遠稱不上好。瑞貝湖的商業發達,競爭激烈,市場如同大浪淘沙,每年都將跟不上的前浪重重拍下。安東尼曾作為一座工廠的主人風光一時,但如今他已經瀕臨破產,所以他才冒險來此。
他企圖說服塔砂為他的工廠注資,將那被無情的潮流甩在身后的商品吹出花兒來,卻沒想過這些吹噓都毫無意義。塔砂看重的是工廠本身,在所有工人因為發不起工資離開后,利用水力推動的車床流水線雛形,利用木炭當原料推動的蒸汽機……這些在別人眼中消耗太大的雞肋物品,對塔砂來說遠勝于無用的奢侈品。
塔砂沒有十項全能的金手指,她的知識和閱歷讓她能管理這座地下城,掀起技術革命的理工科知識則在能力之外——當然,塔砂可不為此遺憾,她覺得前者有用多了。眼前的硬件設施像拼圖缺失的一角,彌補了塔砂難以想起的工業知識,而在她這里有著可以解析這些知識的技術人才。
私有工廠為什么只制造奢侈品?因為水力風力不穩定且利用率低下,木炭消耗則非常巨大,如果產品賣不出好價錢,開動機器便是虧本。埃瑞安沒有煤礦,沒有石油……卻有著魔石,有著以魔石為動力源的魔導科技。
戰爭送來了魔導科技的樣本,匠矮人抽絲剝繭,從中飛快地學習。如今地下城幾乎沒法在擴張中挖到魔石,結合那個鐵灰色的夢境,基本可以推測出魔導科技從埃瑞安的舞臺上退場的原因:資源不足。
在一座可以生產魔石的地下城中,魔石屬于可再生能源。
好極了。
匠矮人每解析一種魔導武器,地下城工坊中就能生成那種武器的制造圖紙,同時,匠矮人工匠可不是只會復制的機器。塔砂從不認為古代的就是最好的,既然他們的祖先可以發明出這么多種魔導器械,那么對如今的匠矮人來說,將魔導科技應用于生產生活也不會是不可能的任務。
再這實驗成功之后,塔砂會需要大量的人力,大量的工人。
“這就是你買下這堆廢物的理由?”維克多又用上了那種懷疑的腔調,“要是你選了個男性身體,我還可以理解……所以你果然喜歡母的?”
第一批混血獸人被馬車載到此地,年齡在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之間,全部是女性,一絲不掛。等在關口的瑪麗昂一開車門便愣住了,明悟在她臉上閃過,隨之而來的是洶涌的怒火。本打算邀功的商人見勢不妙,立刻逃之夭夭。
工作人員給她們帶來可以蔽體的布料,亞馬遜人借出了衣服,女戰士們的衣服穿在這些混血獸人身上松松垮垮。梅薇斯的醫療小隊很快忙碌起來,這一馬車人當中絕大多數健康狀況不容樂觀,最健康的那些也顯得呆滯而柔弱。她們走起路來相當笨拙,不知多久沒有行走過。有個高個子姑娘的腳踝出現了嚴重的變形,她戴上腳鐐時年紀大概很小,那副鐵家伙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從未更換過。
“這已經是最好的一批了!”安東尼聲稱,“更高級的那些不會對普通商販出售,也不是隨時可以買賣的。不過,我的聯系人說如果能維持這種固定購買量的話,今后也可以給我們特惠……”
安東尼沒見過尖耳朵精靈在這里生活的樣子,他顯然弄錯了塔砂讓他購買獸人奴隸的目的。以娼妓的標準來說這一批混血獸人的確很像樣,沒有性病,面容姣好,這便符合了這種商品“健康”的定義。在杰奎琳之后,梅薇斯的心理醫生診所又多了一堆新客戶。
“你失策了啊。”維克多說,“娼妓基本都被破壞掉了生育能力,你弄來的這一批根本不能增加人手。”
“她們本身就是人手。”塔砂說。
“認真的?”維克多難以置信地說,“好吧,你都想讓獸人的后裔給矮人當幫工了,更異想天開一點也不會怎么樣。”
“獸人血統怎么了?”塔砂說,“獸人在力氣上完全沒問題吧。”
“對,狩獵和戰斗上獸人干的不錯,但是干矮人的活兒?”維克多嘲笑道,“你怎么不去培養獸人法師?”
“不試試怎么知道。”塔砂說。
在地球上的時候,塔砂讀過一種社會學研究,說原始社會的人口被戰斗和饑餓篩選,工業社會的人口則主要經歷病菌篩選,因此從基因層面上來說,原始社會的人口反而更聰明強壯。原始社會的人固然在工業社會中顯得笨頭笨腦,但那是從未學習過相關知識的緣故,把工業社會的人放進原始森林里,工業人口也會顯得笨頭笨腦。
即便在這個不太科學的埃瑞安,不是龍的種族當中,知識也不會通過血脈遺傳。那么埃瑞安的人類、矮人便可以類比成工業社會居民,獸人可以看作原始人,不存在決定性差異。
塔砂不需要他們學習魔法,不同種族在不同職業(是說超凡的“職業者”)上的資質并不重要。流水線工人的操作難度絕對不會和魔法相提并論,地下城只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混血獸人是這里天然的無產階級,未來大有用處,哪怕復建和培養工人的流程多半會比塔砂預期的長。沒事,她等得起,何況能買到的獸人奴隸又不止這一種。
契約者的心理健康問題可能更大一點。
瑪麗昂在她的同族之間跑來跑去,努力照顧她們,和她們說話。不少混血獸人因為她的存在安心了一點,另外一些卻毫無改善。可怕的不是驚恐不安,而是麻木不仁——她們并不在意自己從瑞貝湖來到了這里,無論周圍是不懷好意的人類還是滿懷關心的同族,這些混血都漠不關心。
狼人少女越在同族之中徘徊,那些人身上的陰霾就越在她身上堆積。她的肩膀無比僵硬,耳朵時不時向后腦壓去,整個人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炸彈,仿佛誰再碰她一下她就會爆炸。
塔砂做了那個伸手的人。
瑪麗昂炮彈似的一頭扎進她懷里,那感覺讓塔砂想起以前出差半個月后,自己去犬舍接寄養的狼狗那一回。多虧被龍屬性強化過一遍,塔砂的肋骨沒被撞斷幾根,饒是如此她還是扇了好幾下翅膀以保持平衡。瑪麗昂一言不發,埋頭抽泣,牙齒咬得咯咯響。塔砂想起一句話來,“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她往自己身上堆了太多東西,那分量快把她壓得窒息。
“明天起別再去病房了,那里有更專業的人會照顧她們。”塔砂說。
瑪麗昂猛地抬起頭來,通紅的眼睛滿是驚慌。“我沒事的!”她急匆匆地說,“我可以幫上忙……”
“你可以在別的地方幫上更多忙,而不是留在幫不上忙的地方自怨自艾。”塔砂冷酷地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