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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會是誰下手的呢？無從得知，也沒有線索查下去，只得是這么沒頭沒尾的給壓下去了。宮里也并未再傳來一句話，余下的事情似乎也再也沒有誰去管了。只有蔣悅?cè)贿€不死心，時隔幾日便會再回去查上幾日，可不管如何，都沒有再尋到半點線索了。

等著回去蔣府的時候，滿院子都是一片素白，府邸里每個下人都是一身白，且不說蔣茽蔣煦的喪事才過，倒也沒覺得不妥，只是進了院子，茗香便急急上來送熱水熥過的帕子與蔣悅?cè)徊肽槪p聲道：“夫人在大少奶奶的院子里給她和小少爺也擺了靈堂設(shè)了靈位，這幾日府上的奶奶們，丫頭婆子們都已經(jīng)拜過了，這不你若是得了空也過去看看吧？”

蔣悅?cè)宦勓裕D了一頓，甩了帕子起身去了方沉碧的院子，留下茗香一個人納罕，倒是說這蔣悅?cè)辉趺淳驮桨l(fā)的不愛說話，從前那個活蹦亂跳終日一肚子調(diào)皮搗蛋的壞水兒的人兒怎么就變成現(xiàn)在這個老氣橫秋，甚至是有些陰鷙的人兒了。

正傷感著，外面得見一伺候丫頭，忙著進了門兒，道：“茗香姐，可是不得勒，三少在那邊院子的冥堂里鬧起來了。”

茗香可是嚇得不輕，連忙跟著跑了出去。

才進院子便聽蔣悅?cè)慌穑呁品┳溃籂€白帆兒條子，一個人呼著熱氣，發(fā)著瘋，一雙眼赤紅成一片。

“人還沒找到，誰允著你們說她死了？貢設(shè)靈堂？怕是這幫子心里有鬼的東西，嫌著心里不痛快，恨不得那娘兩個再也回不來了吧？”

茗香也是怕，推了報信兒的丫頭一把，道：“快去叫大夫人過來，快。”

不消一會兒功夫，那靈堂早是一片凌亂，東西灑了一地，大夫人被攙扶進門兒的時候，聽見蔣悅?cè)徽诹R。“想來璟熙也是我的兒子，方沉碧就是我的女人，你們勞什子寫什么蔣煦之子，一群窩囊又懦弱的東西，由著居心叵測的人提線操控著，都在說些狗屁倒灶不知所云的瞎話，人還在你們就盼著死，都是什么良心？可是方沉碧在府里的時候短著你們什么了，現(xiàn)下來恩將仇報做個畜生不如的東西了嗎？”

院子里的一大群人無一敢勸，對這個府里從小就橫行的三少爺是心里都是忌諱，另則方沉碧當家時候的確是心地純良又體恤下人，待人十分好，無人可恨得她。只是大夫人的命令誰人敢不聽？只能照做。

大夫人進門兒時候就聽見蔣悅?cè)贿@般罵著，不由得一肚子火兒冒上來，罵道：“你這不當人養(yǎng)出來的畜生都在胡言亂語些什么？”

蔣悅?cè)慌ゎ^，惱怒的表情還梗在臉上，朝著自己的母親一步一步走來，一字一句道：“我肯隱忍在這么多年，并非我是個窩囊之人，我不過是顧忌璟熙會被詬病，顧忌你待方沉碧會苛刻罷了。今日她人不在府里，也并不是給燒死了，母親這般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就要設(shè)靈堂當成是死了，如不是盼著她死，難不成那一把山火是您親手放的不成？”

話音剛落，大夫人揚手一個巴掌落下，蔣悅?cè)晃炊汩_，頓時一張白臉上驟然多了一個紅印子，他笑道：“母親這般我可當做是給我說的真像給氣急敗壞了。”

“你......”

“婆婆息怒。”剛剛趕來的陳瑩瑩一瘸一拐的走過來，滿臉驚色，忙扯住了大夫人再次要抬起來的手，勸道：“婆婆別氣了，有什么話可以回屋子再說，這里人多嘴雜，傳出去終究不好。”

蔣悅?cè)惠p不可聞的笑了一聲，再看了一眼自己母親的怒容，越過她和陳瑩瑩自自在在的出了院子門兒，走了。

是夜，蔣悅?cè)环瓉砀踩ニ恢X，醒了發(fā)現(xiàn)在外在下雪，他披著襖子在窗前站了許久，手里捏著一個木刻的人像，那人像模糊的很，根本看不出個模樣， 璟熙活著的時候告訴他：“我娘說這是三叔，是按照三叔的樣子刻得，我瞧著不像，可我娘說這跟三叔一模一樣，就讓我想著三叔又瞧不見的時候，就看看這個木人偶，就當是見到三叔了。”

孩子的音容笑貌還在眼前，可小小的人兒早就沒了影子，雖是得到裴府的人證實，說是一行人離開裴府返回蔣府的前一夜那個苦命的孩子就一命嗚呼了，可是蔣悅?cè)贿€是不知何故，總是心里有隱約的念想，覺得孩子也沒死，方沉碧就帶著他離開了蔣府躲去別的地方討生活去了。

眼睛不知不覺紅了，感到那種絕望似一條鏈鎖，一圈圈，一節(jié)節(jié)的把他一顆脆弱的心繞城一個死結(jié)，他走不出，他也放不下，就那么一直擱在心里頭，從方沉碧長大，到嫁給自己哥哥，剩下璟熙，璟熙死，方沉碧失蹤，這么多年來，他哭的就似一直腌在黃連水里，從沒暢快的開懷一場。

就那么站了一宿，太陽出來的時候蔣悅?cè)灰呀?jīng)感覺不到自己的腿有任何知覺，他似乎想明白了一切，突然間就開竅了，懂了。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去找馬文德。此時的馬文德早就沒了當初在府里的身份兒，賬房的鑰匙和手牌早就被大夫人齊了上去，昨日蔣悅?cè)淮篝[靈堂，大夫人回去便叫了馬文德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多半是怪在他身上，說是養(yǎng)壞了毛病，得了不知什么閑話在撐腰，也道說他年紀大了，眼花不說腦子也不靈光，正巧是新夫人進了府。這一等雜事也就多讓她去操持，打發(fā)馬文德二十兩銀子，說是還不如回去養(yǎng)老的好。至于馬婆子的事情，更是只字未提，就這么打算罷了。

馬文德亦是沒話可說，心里蹊蹺但沒有實證，方沉碧原本就留了產(chǎn)業(yè)在外面，伺候方家大小，馬文德也帶了要帶的東西，準備一早就與蔣悅?cè)晦o行。

沒想到東西還沒收拾好，蔣悅?cè)环炊葋砹怂奈葑印?

見了馬文德收拾好行李，蔣悅?cè)恍Φ溃骸熬司诉@般打算竟跟我不謀而合。”

馬文德苦笑：“我不知我那苦命的婆子究竟去了哪，反正蔣府是容不下我了，這般趕我走，我還有這張老臉，也不賴著，能走就請早了。”

“舅舅這是要去哪？”

“去外面找方家的人，原本我也沒什么親戚在這里，沉碧之前托我照顧她家人，我這一去也只是跟他們住到死了。”

蔣悅?cè)坏溃骸熬司巳舨皇窍訔墸蝗缗c我一道。”

馬文德奇怪，問：“你是這蔣府的主子，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我昨夜想了一整夜，自覺得自己本身就非什么能人做不得那么多能事，蔣府的生意也從未是我照看，除了吃喝玩樂我也不會別的，偌大的蔣府留給我怕是我娘也不安生，怕我早早的敗光了它。不如就留給母親，尋來得意的人來管著。而我本身也無心守著蔣家了，這么多年，我與方沉碧的種種是舅舅眼看著過來的，那時候只是顧念孩子長大的臉面，有怕沉碧不愿由著我，怕坑了孩子坑了方家。可現(xiàn)在已然這般田地了，孩子說是沒了，我雖不信，卻也知曉這應(yīng)該是個真事兒，裴府的人沒必要哄我。可沉碧和舅媽是活著從裴府走的，現(xiàn)在見不得人，也沒見到尸身，我說什么也不信她們死了。這般還讓我留在蔣府說是管著這個蔣家，我恐怕沒心思也沒這個本事更不樂意了。”

馬文德聞言很是難過：“信不信沒有用，畢竟她們?nèi)绻钦娴娜チ怂帲遣豢赡懿贿t而別的，我想來也是兇多吉少。大少爺不比我們下人，蔣府還是您的，您若是跟我走了，這蔣府怕是要大亂了， 而大夫人也未必能饒得過你我。”

蔣悅?cè)坏故遣辉诤酰溃骸熬司擞兴恢冶闶窍露藳Q心的，以前都是自己太過計較無用的事兒，總覺得退了再退，對誰都好。可如若那時候我不肯依著我娘，我一定要帶走沉碧和璟熙，就算璟熙終是夭折，我到底也是陪著他過了一段日子，也算是無憾了，可我如今，滿心都是憾事，就算我找回沉碧，璟熙永遠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兒，我實在虧錢他們母子太多了，若非如此，許是今日也到不了這般地步了。既然如此，我為何不早些醒悟，能堂堂正正的做一次人，光明正大的活一次，愛一次，我想就算此時燒死在孤山上的人是我，我也無憾了。”

馬文德老淚縱橫，連連道：“昔日的混世魔王蔣家三少到了今日方成了一個真正的爺們兒了，我也是佩服的。”

蔣悅?cè)蛔叩臅r候連卓安也沒有帶走，就帶了些細作，離開蔣府了，便是連一封信也沒有留，更是沒有見他母親和陳瑩瑩一面。

那高墻青瓦，那些金碧輝煌，對于此時的蔣悅?cè)粊碚f，就像是一張網(wǎng)，鋪天蓋地的扣住他多年，如今一朝離開，只覺得心里有暢然，全然沒有再多的情緒和不舍了。

大夫人知道之后自然不肯作罷，倒是真的去找了馬文德，多次鬧過之后才知真是不相干的，遂放過他了。

就在隔壁的鎮(zhèn)上，馬文德開了間鋪子，專做些土產(chǎn)生意，收了徒弟，生意不大，倒也能維持生計。方家留在遠郊一點的地方，買了大一些的宅院，由著一家子生活，也分了地，種些能賣的作物，每逢季節(jié)馬文德就來收，價格倒是高出市面很多。幾年下來，方沉碧的弟弟也漸漸長大，能在學(xué)堂里讀書識字，出落的儒雅許多，馬文德見了也是十分欣慰，不時也會多給些銀子供給，就這樣，這么多年來，倒也相安無事。

雖同在一個鎮(zhèn)上，寶泉與馬文德就隔了兩條街巷，因著方沉碧的癡病從未好過，所以這么多久也不曾讓她出過院子，花開就在院里賞花，落雪就在屋子里觀雪，方沉碧不哭不鬧，乖巧十分。寶泉雖有心思想娶了她，但心里也是有顧慮，方沉碧并非是癡傻，他也不愿壞了在她心里的那個樣子，不能強迫她，就只當是多了個愛慕的女子養(yǎng)著，從不曾做過什么越足的事來。只是這么多年未曾娶妻，倒是讓胡老頭格外抱怨，可見著方沉碧又覺得那樣神仙似的女子又怎么會嫁給自己兒子做老婆？

也曾私下勸自己兒子不要胡思亂想，可寶泉也是個倔脾氣，他認準的事兒，胡老頭也是沒轍，只得是過一日算一日，心里也猜忌著許是有一天就給什么人接了去的，怎么看都不覺得方沉碧會一輩子跟他們在這小戶人家過一輩子的。

相處一段時間之后寶泉發(fā)現(xiàn)方沉碧應(yīng)是個大家女子，學(xué)過書，識得字的，他怕方沉碧無聊，便趁著賣藥材回來的空當給她買來紙筆油彩打發(fā)無聊時間，后來也陸續(xù)買了些書本回來，方沉碧有了事情做便不再發(fā)呆，而是有空了就練字作畫，可她從來不說話，一個人安靜地就仿佛從未有過生命一般。不過寶泉甘之如飴，總覺得這樣一個神仙下凡一樣的女子就算看著都覺得心曠神怡，更是沒了有辱這凡塵之外仙子般人物的心思，像是供了尊佛爺在家一般。

春分時節(jié)天氣正好，寶泉收藥材離了鎮(zhèn)子十來天，回去路上逢人再賣紙鳶，畫的精巧漂亮，他覺得好玩就給方沉碧捎了一張回去。方沉碧本來就是會作畫的，看了這個紙鳶也來了興致，提筆添補了幾處，那紙鳶顯得更是精致喜人。

此后，胡家也開始做紙鳶，做好了架子糊了白紙就給方沉碧畫面子，胡老頭閑著的時候就拿著出去賣，倒也貼補了一些家用。

自從離開蔣府，蔣悅?cè)挥螝v各地，每到一處都要積極尋覓方沉碧的下落，可許多年以來，從未得到過半點蛛絲馬跡過。

這一年春日他又要來鎮(zhèn)上看望馬文德了，鎮(zhèn)上這個時節(jié)很是熱鬧，因是逢上了春芽節(jié)了，這個時節(jié)一到，各家各戶都會買紙鳶，紙鳶下面繩子上綁著紙條，就等三月初七這一日在高處放了紙鳶，那么紙條上的祈福的事兒就算是上達天聽去了，來年就一定會實現(xiàn)了。

蔣悅?cè)蛔咴诮稚希且活^雪白銀發(fā)格外搶眼，路人見了都是驚奇，無人不看。

巧著是兩個扎著沖天鞭子的姐妹兒搶著來看這俊俏叔叔又是一頭稀罕白發(fā)，竟是擠掉了手里剛買好的紙鳶，紙鳶落地，被踩了一腳，面子上立馬就破了，小的那一個頓時沒了心思去看熱鬧，扯著破了面兒的紙鳶站在街上嚎啕大哭。

那大的見她弄壞了紙鳶，更是生氣，朝著她腦門兒就是一下子，罵道：“竟是個笨蛋，連個紙鳶也拿不住，等著回去挨罵吧，這幾文花的冤枉，又是給你敗了去，看你怎么交代？還有臉哭，哭死你也沒用。”

聽姐姐這么一說，那小的更是哭開了，哭的青紫的嘴唇，蔣悅?cè)灰娏擞行┎蝗蹋紫律碜舆f了碎銀子過去，道：“別哭了，哭啞了嗓子以后大了沒人要了，去拿著買新的吧，舊的這個就當給我了。還有余份兒就去買個麥芽糖吃，可再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