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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傍晚時，褚再清又過來了。他直接去了病房，在里面呆了將近二十分鐘才離開，岑矜就坐在辦公室里，他沒有進來找她。

這樣的情況持續(xù)了好幾天，直到第四天時，那天岑矜就要下班了，在護士站逗留了一會。就看見褚再清不慌不忙地從病房里走出來，接著病人家屬從病房里跑出來了。

“褚醫(yī)生，你這是干什么？錢我們一分都不要，您拿回去。”跑出來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因為不屬于岑矜的病人，她并不清楚病人家屬的情況。

褚再清淡淡笑了一下，“就當我給阿姨買點補品了。”

“手術(shù)當天您就買了，主刀醫(yī)生也是您幫忙的，再要您這個錢我們覺都甭睡了。”男人講得很急，硬要把一張卡塞進褚再清的白大褂口袋里。

兩人就這么在走廊拉扯了將近一分鐘。本在跟岑矜聊天的護士突然插了一嘴，“褚醫(yī)生，您就下回再給吧。我們這走廊可是有監(jiān)控的，您還穿著白大褂，別回頭被誤認為收紅包了，我們可不替你作證。”

褚再清回頭撇了她一眼，臉上表情滑過一絲無奈，把卡收回自己口袋里了。這下子家屬才讓他離開，又對護士說了聲謝謝。

這兩人散了，岑矜也沒多呆，去辦公室脫了白大褂就準備下班了。而出來時她卻又逢著剛剛那男人在護士站，這次是他拿了幾個水果過來，正在那和護士聊天，看著岑矜，他還點了一下頭，給她遞了一個蘋果。

岑矜沒接，他很熱情，硬是塞進她懷里了。岑矜接了蘋果就沒好意思立馬離開了，倚足在那站了一會。

有個護士問道：“你剛說褚醫(yī)生和您什么關(guān)系呀？我看他每天都過來呢。”

男人笑了笑，“沒什么太大關(guān)系，就朋友。”

兩個護士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是擺明了不信，但終究是病人的隱私，他們又不好往深了探，干笑了兩聲，幾次作罷。而那男人突然長嘆了一口氣，說道：“褚醫(yī)生真是個好人。”

“嗯？”看來能知道點褚醫(yī)生的私事，兩個護士的心又被吊起了。

“褚醫(yī)生那天幫我們聯(lián)系了齊泯教授，這幾天又每日過來看望，今天甚至還準備給錢，這我們怎么受得住。”男人很健談，將這段話時臉上表情也配合著。

“你不都說是朋友嗎？以后找著機會慢慢還人情不就得了。”

“哎，其實我哪有機會跟他做朋友，他這么做也不過是還我們家的人情。我爸早年也是醫(yī)院當保安的，很多年前病人醫(yī)鬧時替褚醫(yī)生的哥哥擋過一刀。只不過，后來他哥哥還是出事了，被一個小孩的家屬砍了好多刀，聽我爸回來說醫(yī)院的走廊里都是血。”男人說著聲音低了幾分。

岑矜聽著把蘋果上掐了一個又一個的指甲印，手上甚至還有溢出來的汁水，臉上一陣發(fā)白，“你說褚醫(yī)生的哥哥因為醫(yī)鬧不在了？”

男人打量了一下岑矜的神色，這下子噤聲了，想轉(zhuǎn)身回病房了。岑矜卻扯住了他的袖子，“你說的是不是他大哥，叫褚如岐？眼科大夫？”

男人被岑矜完全嚇著了，囁嚅道：“是，是啊，在d市醫(yī)院的眼科上班。”

岑矜的雙腿打了一個晃，手里緊緊地握著蘋果，也沒再跟誰說話就這么走了。

這一晚回去，岑矜早早地就洗漱完睡下了，但做了一個又一個夢。開始時是褚再清嘴角揚著笑告訴她，“雖然家里這么多位醫(yī)生，可我最佩服大哥。”大哥大他十歲，他對自己的規(guī)劃就是成為一個他大哥那樣的醫(yī)生。專業(yè)醇熟，待人誠心。

恍惚之間，畫面突變，褚再清穿著一身血衣朝她奔過來。岑矜細看，那是一件用血染紅了的白大褂。褚再清臉上依舊是帶著笑的，卻不說話了。

岑矜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發(fā)覺睡衣后背都濕了，額頭上也全是汗涔涔的。整顆心臟怦怦地亂跳，岑矜用手捂著，覺得手背都在震顫，跳到后來仿佛是心都絞在一起了。

褚再清的指路燈滅了，岑矜把今晚聽到的消息歸納成了這一句話。他職業(yè)道路上的標桿最后因為工作的原因逝世了，岑矜具體想象不出這樣的打擊會對褚再清造成什么影響，如果是她，她可能轉(zhuǎn)行。

岑矜起來沖了個澡，看著時間還早，才三點半。她卻再也睡不著了，褚再清穿著血衣的畫面不停地在眼前閃過。岑矜裹著被子在床上左右翻騰，最后頭直直地磕上了床頭柜。

一聲吃痛過后，岑矜又重新坐起來了。她跑到書柜前，望著一層層的醫(yī)學專業(yè)書，然后把每本都拿出來放在了地板上，一摞疊一摞。岑矜拿了個墊子坐在地上，然后開始一本本地翻，看自己的筆記。大一時的《中醫(yī)基礎(chǔ)理論》掉書頁了，岑矜翻開，扉頁上有一段紅色中性筆寫的話——

“春天之所以美好、富饒

是因為它經(jīng)過了最后的料峭”

這一句詩是節(jié)選自舒婷的《初春》，岑矜在準備考研時抄下來的。

另一本書《中醫(yī)診斷學》上面寫的是“一旦驚雷起烏云便倉皇而逃”。這一行字選自同一首詩。

岑矜一點點地翻過，她沒有看到上面有褚再清留下的痕跡，因為就算有，當初她也已經(jīng)毀掉了。翻了將近一個小時，岑矜已經(jīng)累了，書卻才看過了一少部分。原來當一名醫(yī)生要學這么多書呀，可是毀掉一個醫(yī)生多容易，真不公平。

岑矜就趴在書堆上睡著了，一直睡到了鬧鐘響起。這一次她沒有做夢，不過她把脖子睡歪了。

李毓虹看著心疼不已，說是考主治不用這么拼，今年考不上還有明年嘛。岑矜笑笑沒搭這個腔，反是問道：“媽，夢都是反的對嗎？”

正在盛粥的李毓虹斜覷了岑矜一眼，“夢見什么了？”

“不太好的事。”

“夢當然都是反的。我經(jīng)常夢見我當會計時數(shù)過的那些錢都是我自己的呢，結(jié)果沒一張跟我姓。”李毓虹打趣道，又補充了一句，“夢做了就忘了，當不得真。”

“好。”

**

午休時間，岑矜去了一趟神經(jīng)外科的住院區(qū)。她透過大玻璃窗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于是找個醫(yī)生問了一下，“褚再清醫(yī)生不在嗎？我看辦公室里沒有。”

“褚醫(yī)生不在這個辦公室了。”

岑矜驟然心提上來了，“他辭職了？調(diào)回主院區(qū)了？”

“不是，褚醫(yī)生升職了，副主任醫(yī)師有獨立辦公室的。褚醫(yī)生的辦公室是從這拐彎進去最里面一間。”醫(yī)生很好心地給岑矜指了方向。

岑矜道了聲謝，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走進去了，敲了敲門，低沉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怼?

“請進。”

岑矜應(yīng)聲而進。她制造的聲響有點大，褚再清帶著疑問抬頭，就看見岑矜歪著脖子站在自己面前。本來可憐極了的一副模樣，她卻微微勾著嘴角。

“有事？”

“褚再清，你現(xiàn)在跟我說了兩句話，四個字。我想聽你跟我說一句不是兩個字的話。”岑矜調(diào)侃。

“脖子怎么了？”褚再清表情未變，然他滿足了岑矜的愿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