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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既然被調(diào)到這清漪閣服侍,那就不該這么隱在暗處發(fā)呆。一個不做事的下人,即使本身再怎么有才華,對于主子來說也都是廢物。
周女史被王女史這么一拉扯,這才不情不愿地從柱子后頭出來,總算是帶了些恭敬,沖柏芷做了一個萬福:“讓奴婢伺候娘娘更衣。”
柏芷點了點頭,便帶著芳汀、周女史去了寢殿的屏風之后。周女史倒還真是有些本事,為柏芷選了件茜素紅海棠曉月宮裝,且挑好了搭配的并蒂海棠花步搖及紅翡翠滴珠耳環(huán)。這服色的宮裝穿著高貴雅致,既符合去頭一回拜見皇后的隆重場合,又不失新婚的喜慶。柏芷倒是對這周女史高看了一眼。然而看著選完服色之后低眉順目退后、不再看主子是否有需求的周女史,柏芷在心中暗道,恃才傲物、并不是件好事。
柏芷在芳汀的服侍下更過衣、換過妝容,便帶著芳汀和兩個看上去挺機靈的小宮女去了坤寧宮。
昨日太子大婚,皇后擔心地半宿未睡,但是仍舊很早起身。慈慶宮的嬤嬤早在太子和柏芷起身之后,便已取走了喜床上的元帕,呈到了坤寧宮。看到元帕上那抹落紅,錢皇后心中的一顆大石總算放下。
錢皇后仁慈,一早兒就免了后宮女眷每日清晨的請安,只改在了每月的初一十五。且當今天子經(jīng)歷了親征被虜、帝位被奪、南苑軟禁之后,原先的眾多妃子早已跑的跑、死的死,即使再次稱帝后仍舊選有秀女,那也不過是封了些上不得臺面的婕妤、昭儀、貴人、美人等。因此此時的后宮,乃是錢皇后一人獨大,其下再是當今太子的生母周貴妃,余下的那些個并不成氣候。
因此當柏芷到了坤寧宮,進入正殿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錢皇后與周貴妃這兩個后宮中最尊敬的女人。柏芷按照禮數(shù),先向錢皇后請安,之后再向周貴妃請安。叫起之后,她只老老實實地看著坤寧宮正殿里頭龍鳳呈祥的地毯,并未東張西望。
誠如太子所言,錢皇后最是喜歡守禮的姑娘。她本就因著柏芷與太子圓房而對她高看了一眼,柏芷這番舉動更是使錢皇后對著她增加了幾分好感。
錢皇后在打量柏芷的時候,周貴妃亦是在打量柏芷。太子雖是她親生的,但是甫一出生便被送到了皇后身邊教養(yǎng)著,再之后長達七年的南苑軟禁,她和自己這個親生兒子之間的交流互動更是少之又少。現(xiàn)在她都快看不懂自己這個兒子了。他不愛年輕貌美的嬌娥,硬是鐘情于萬貞兒那個半老徐娘。
昨日錢皇后處的容姑姑一早便守在清漪閣外查看情況,她又何嘗沒有再慈慶宮放下自己的人?當她得知自己的兒子這回竟然乖乖與這柏妃圓了房,心中的驚訝自不必說,同時也開始好奇這個柏妃究竟是何等的人才,竟然獲得了素未謀面的朱見深的青眼。
今日一見,反而更加讓她疑惑了。這柏芷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無疑,在茜素紅海棠曉月宮裝的映襯下,她面若桃花,嬌憨可愛;舉止亦是落落大方、透出幾分清新雅致來。只是,她眉眼間尚帶幾分青澀,有著少女的天真。自家兒子不是喜歡成熟嬌媚的女人么,什么時候換了口味?
周貴妃心中暗自思量,自己使人花重金培養(yǎng)的那幾個嬌媚女子,可還有用?
錢皇后可不管周貴妃在想什么,心中暗自對柏芷點了點頭之后便喚人賜座,并且十分慈祥地問柏芷:“初初入宮,柏妃可還習慣?”
突然離家嫁入深宮,自然是不習慣的。尚且不論今后要面的的后宮爭斗,便是現(xiàn)下自己要怎么收復宮里頭的那幾個下人,就夠柏芷頭疼的。不過柏芷自然不能在錢皇后這么說,她稍稍思索了一下,便恭敬道:“謝娘娘關心。妾初入后宮,自然是稍稍有些不習慣,但是妾會努力盡快適應的。”
錢皇后倒沒想到這姑娘這么坦率,即使是那吳妃和王妃,雖然成親當天就收到了冷待,但是第二日來坤寧宮請安,也都是言笑晏晏地說自己過得很好的。這姑娘,倒還真是實誠。錢皇后笑了一笑:“有太子在,相比你很快就會適應宮中的生活的。”
這話由錢皇后說出來,與其說是勸誡,倒不如說是在打趣兒了。柏芷一時之間有些無言以對,但是臉卻慢慢變得有些紅了。太子對她,的確算得上體貼照顧。
錢皇后見柏芷羞紅了臉,便也不再打趣兒,而是話鋒一轉,問道:“許久不見柏大人,柏大人一切可好?”
柏芷一聽錢皇后提起自家老爹,心里頭驚訝極了。自家爹不過是一個區(qū)區(qū)四品的錦衣衛(wèi)指揮僉事,為什么皇后會知道他?并且從她的語氣來看,像是和自己老爹十分熟絡的樣子。不過總是心中疑惑,柏芷還是畢恭畢敬地回道:“多謝娘娘掛心,父親一切都好。”
“那就好。”錢皇后微微一笑,“柏大人是個好人。”
柏芷只能低頭謝皇后稱贊,但是心里面的疑惑更深了。雖說錦衣衛(wèi)是天子近臣,但是一般只有袁彬這個總指揮使才是天子的心腹。自家老爹不過一個四品指揮僉事,卻連皇后都知道她,并且聽皇后口氣,還挺熟稔。這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
☆、第十四章
“容姑姑,把本宮要賞給柏妃的東西拿出來。”錢皇后吩咐侍立在她身側的容姑姑。容姑姑馬上捧出了一個紫檀木的匣子,來到了柏芷跟前。
柏芷恭敬地站了起來,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匣子。打開的紫檀木匣子里頭,靜靜地躺著一支九展鳳翅金步搖。隨著匣子晃動,步搖上頭那只鳳凰的翅膀也微微晃動,因著正殿內(nèi)光線明亮,反射出璀璨的光暈。
太子的妃嬪于成婚第二日清晨向皇后請安,若是皇后滿意該女的德行舉止,便會賞賜一件首飾,作為長輩對后輩的肯定。因此當錢皇后讓容姑姑拿賞賜出來的時候,柏芷并不驚訝。只是見到這做工精致、貴重華美的九展鳳翅金步搖之后,她不由愣住了。首飾貴重華美到還是其次,畢竟是在集天下珍寶于一處的宮中,這也正常;只是這九展鳳翅金步搖背后的含義......
柏芷終于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錢皇后。對方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似乎真的只是在賞賜一樣尋常的首飾,并沒有什么深意。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柏芷安慰自己,向錢皇后行了一禮:“謝皇后娘娘賞賜。”然后便鄭重地合上了匣子,交給了身后的芳汀。
這時周貴妃身邊的姑姑也捧了一個紅木匣子,來到了柏芷跟前,柏芷亦是恭敬接過,向周貴妃道了謝。
周貴妃賞賜的是一只赤金嵌翡翠滴珠臂釧,亦是十分貴重的東西。不過好歹沒什么深重的寓意,讓柏芷松了一口氣。
看著柏芷接過了周貴妃的賞賜,錢皇后微微一笑:“柏妃初初嫁入宮中,想來還未游覽過御花園吧。今日天氣甚好,不若去御花園轉轉?”
雖然是用了商量的口氣,但柏芷可不會傻到拒絕錢皇后的提議,因此便向著兩人再次謝了恩,這才告退。臨走之時,柏芷余光看到周貴妃仍穩(wěn)穩(wěn)地坐在椅子上,沒有離開的意思,心中暗暗思量:莫不是錢皇后和周貴妃有事要商議?
柏芷猜的倒也八九不離十,周貴妃的確有話要與錢皇后說。只是“商議”二字,卻是有些不恰當。
錢皇后是當今天子英宗的原配,得他一生的愛敬。當初英宗為瓦剌部所俘,為迎他回朝,她把自己宮中的全部資財輸出,每天悲哀地呼天號地,祈求神靈保佑。英宗好不容易被放回,當時卻被幽禁于南苑。雖說有“太上皇”的稱號,然而實則為當時的皇帝所忌諱,就連平日的吃穿用度也無供給,還是錢皇后帶領一眾妃子做些女工、悄悄托了可信的太監(jiān)拿出去變賣,這才勉強得以維持生計。
而周貴妃卻是因為生了朱見深這個好兒子,這才得以封貴妃。事實上,并不怎么得英宗的歡心。
因此即使是朱見深屢屢娶妃,也斷沒有周貴妃選擇的資格,至多不過是英宗和錢皇后確定了人選之后告知她一二罷了。周貴妃在錢皇后面前,可沒有什么“商議”的資格。
見到柏芷帶著一行宮女出了坤寧宮,周貴妃這才客客氣氣地向錢皇后開口:“姐姐,不知您方才賞給柏妃的是什么好東西,我瞧著那孩子似乎是很驚訝的樣子呢。”
錢皇后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并不是什么好東西,不過是昔年陛下送與我的一只步搖罷了。”
錢皇后話都說到這兒了,周貴妃自然知道她并不愿意告知自己。只是該問的還得問:“姐姐,不知陛下究竟是何心思,突然賜婚給太子也就罷了,竟以太子妃的儀仗和嫁衣將柏妃娶入宮中,莫非......?”
聽到周貴妃的問話,錢皇后的面色稍稍有些不虞。這個周氏,昔日看她倒也是個老實人,只是隨著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的心思漸漸也就多了。錢皇后冷冷道:“陛下的心思,豈是我等可以隨意揣測的?貴妃你逾矩了。”錢皇后雖然仍對周貴妃以“貴妃”相稱,但是話中的不快和稍稍的嫌棄卻也是明顯的很。
若是聰明人,此時就該住嘴了,偏周貴妃還是鍥而不舍地繼續(xù)問道:“姐姐您與陛下居于一室,總歸知道一些的。還請姐姐......”
周貴妃話未說完,卻被錢皇后打斷了:“貴妃!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暗諷我霸著陛下么!?”
自從經(jīng)歷了南苑幽禁再次登基之后,英宗對于后妃鶯鶯燕燕的心思早已淡了。雖然偶有召幸,但是誰也越不過皇后去。甚至近些年,他已經(jīng)漸漸棄了乾清宮的寢殿,索性搬到坤寧宮和皇后同住了。只是英宗和錢皇后鶼鰈情深,錢皇后對英宗情深意重也是天下皆知的,因此并沒與人覺得不妥。
周貴妃此時提到這個,也不過是太想得知英宗的心思,一時之間沒有注意措辭罷了,但是在錢皇后聽來卻是大大的不敬。真是個蠢婦!
周貴妃見一向和善的錢皇后臉上出現(xiàn)了怒容,連忙站起身來告罪:“皇后娘娘息怒!妾并不是這個意思,妾只是關心太子.......”
“你若是關心太子,就應該早些把他身邊的那個萬氏給料理了!”連著坤寧宮正殿的側殿突然傳出了一個男子帶著怒氣的聲音,周貴妃聞聲心內(nèi)一震,為何陛下此時尚在坤寧宮......?!
從旁邊的寢殿內(nèi)走出的正是英宗。昨日他和錢皇后一直等候從慈慶宮傳來的消息,直至深夜。畢竟身子骨不行了,今日早上錢皇后起身的時候他還在休息。臥在榻上隱約聽到周貴妃和錢皇后的聲音,他一開始也沒有在意,直到錢皇后的聲音提高了許多,甚至帶了些怒氣,他這才仔細聽。這一聽可不得了,周貴妃又在惹皇后生氣了!
英宗心里面十分無奈。當初和皇后成婚多年、耐心等待了許久,皇后仍是沒能生下一兒半女,他這才無奈立了當時已經(jīng)兩歲、唯一的子嗣朱見深為太子。正因如此,當時只是一個周美人的周氏才能得以封妃、甚至是貴妃。只是現(xiàn)在看來,這個周氏著實是有些糊涂。
錢皇后見英宗出來了,連忙攙扶著他坐到了主位上:“陛下,您近來身子不好,可不要隨意發(fā)怒。”
“朕無事。”朱見深擺了擺手,看向周氏,“你若是真為太子著想,當初就不該縱著太子寵著那萬氏。如今太子大了、翅膀硬了,一心護著萬氏,就連朕亦是無可奈何,說來這都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