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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這些鐵皮桶和木箱子就都被擺上了馬車,然后馬車夫輕輕地搖動了一下鞭子,馬車就朝著西湖的方向駛去。
陳劍平坐在第一輛馬車上,一手扶著擺放在旁邊的一個木頭箱子,好幫自己保持平衡。
大約是因為有保密紀律的緣故,所以學生們雖然看得出來都很興奮,但是大家在車上都強忍著一言不發,只是有些人會忍不住面帶微笑的撫摸著那些長條狀的木頭箱子。
這時候,幾輛馬車到了一處斜坡,車把式使勁的揮著鞭子,拉車的馬身上的肌肉也一塊一塊的鼓了起來,然而,車卻怎么也上不去了。
“先生們,這坡太陡,車又太重,實在是上不去,要不……”帶頭那輛車上的車把式猶豫的說。他知道,一般來說,這幫學生什么的可是很嬌貴的,讓他們下車,恐怕他們會相當的不滿的。不過,這些學生剛才居然肯搬東西,倒是和一般的學生都不太一樣。
不過這些學生倒也真的不太一樣,車把式看到那位陳先生站起來,喊了一句:“大家都下來,幫著把車推上去?!庇谑悄切W生們就紛紛的從車上跳了下來,大家一起出力,不一會兒,就把幾輛車都推上去了。
過了這個坡,陳劍平又重新上了車。車把式趕著車,卻和他攀談起來了:“陳先生,你們都是救恩醫學院的?”
“是的?!标悇ζ交卮鹫f。因為這些車要直接行駛到醫學院,這個問題根本就只是車把式用來扯起話題的由頭罷了。
“陳先生,你們的學生可不一般?!蹦莻€車把式說,“一般的洋學生,誰愿意干這些力氣活呀。”
聽了這話,陳劍平不由得心里一動,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美國接受訓練的時候學到的一些有關保密的事情,其中的一條就是不要顯得太與眾不同。如今這些學生的表現,就顯得有點與眾不同了。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在那個年代,讀洋書的學生們的脾氣普遍算不得好。自打1905年清廷廢了科舉之后,讀洋書的學生就有了出頭的機會了,現如今,上了西洋學堂,似乎就有了功名,成了老爺了。成了老爺,自然就是“勞心者”了。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所以哪里有老爺親自動手搬東西,老爺親自推車子的道理。
“我們學校和那些學校略有不同,這些學生都是將來要到美國去讀書的?!标悇ζ浇忉屨f,“美國學校里的規矩卻是各種力氣活都要由學生來做的。所以,凡是要準備出國去美國的學生,在國內的時候就要讓他們習慣一下,好歹學著做點事,免得到了美國,被外國人看扁了?!?
“啊,是這樣呀。這么一來,到外國去讀書倒是挺遭罪的了。”車把式覺得自己又多了一些將來喝酒的時候可以拿來吹牛的材料了,于是越發的來了興致,“你們這搬的東西這么沉?都是些什么呀?”
“大部分都是各種藥物,還有一些是醫療器械。這些東西不少是玻璃做的,很貴重,所以,我們也不敢讓不懂行的人來搬運它們。真要搬壞了,那可真是……”陳劍平也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將那些疑點給解釋掉。
“醫療器械?”這個詞車把式從來沒聽說過。不過漢語相對于其他的語言,有一個明顯的優勢,那就是漢語的詞語往往是由有意義的語素構成的,每當新出現了什么東西之后,只需要將這些語素重新組合一下,就可以變出相應的詞語。而且還相當便于理解,比如說“電燈”就等于用電的燈。相形之下,英文就麻煩多了。
因為漢語的這個特點,所以雖然對于“醫療器械”是什么,車把式一無所知,但是靠著這個詞,他倒是也能猜出一點來。于是他又冒出了一句:“聽說洋人醫生能給人開膛破肚的治病,治好了,用線縫起來,然后病人就又活蹦亂跳了。是不是靠的就是這些器械?”
“是要用這些,不過也不全是靠這些?!标悇ζ交卮鹫f,“還是要靠醫生自己的本事,還有各種藥物的?!?
“嗯,也是,就像這趕車,沒鞭子是不行,但是光有鞭子,也不見得就趕得好?!避嚢咽綋u著鞭子說,“人家說西藥都是虎狼藥,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聽了這話,陳劍平微笑了起來,不過雖然他并不同意這種說法,和大多數的那個時候的西醫一樣,在他看來,中醫更接近是一種巫醫。至于中藥治本什么的,更是笑話。但是他并不打算在這里就這個問題和一個趕車的爭論。
……
不過陳劍平沒想到的是,救恩醫院的院長麥克米蘭醫生現在卻正在研究他心中的巫醫們的騙人玩意兒。
“周,很謝謝你,幫我整理了這么多的東西。”麥克米蘭一邊把手中的那些資料裝進分類的資料袋里面,一邊對周樹人說。
“麥克米蘭醫生,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不過,我不明白,您為什么對于這些完全沒有科學依據的,近乎是瞎胡鬧的東西這么感興趣呢?”
“不不,周,這些東西并不是瞎胡鬧,雖然使用它們的指導理論可能有很多的錯誤,但是它們畢竟是有著幾千年的實踐史的,即使幾千年下來都是毫無理論的煉金術一樣的胡亂嘗試,到現在,一代一代的嘗試下來,能流傳下來的東西本身,肯定有非常有價值的東西,只不過此前,我們沒有用科學去解釋它們而已。這就像是我們白種人在古代的時候,因為太陽東升西落,就認定太陽是在圍著地球轉。如今我們知道這種說法是錯誤的,但依據它推算出來的歷法卻并不因此就是錯誤的。周,你知道,在中世紀,歐洲的醫生們經常干各種傻事,但是他們發現的某些藥物,直到現在,我們也還在用。還有,我們也從南美和太平洋的土著那里,學到了不少非常有用的藥物的用法,比如說奎寧。就連那些完全沒有文明的土著那里的巫術中,都潛藏著這樣的寶藏,那么,有著幾千年的文明史的中國的傳統藥物中,一定有著更多的寶藏?!丙溈嗣滋m醫生很認真的回答說。
雖然對于中醫,周樹人的看法相當不好,甚至對于中國傳統文化,他也有很多不好的看法。但是,對于中國,對于中國的歷史,雖然中國現在正在風雨飄搖中,但對這些,對中國,他依然是滿懷熱愛的。有時候,雖然他自己會大罵中國的傳統文化中的種種問題,但這只是愛之深,責之切。所以在聽到一個外國人能不帶偏見的對中國的東西的價值給與承認的時候,周樹人的心中其實還是相當的感動的。
不過麥克米蘭的這個觀點并不是他自己的,準確的說,這個觀點來自于史高治。而且他如今收集的這些資料,其實也是史高治指定的。
等到一次大戰打響之后,世界上會有上千萬的人死于戰場,不過,史高治知道,戰爭并不是這段時間里收割生命效率最高的方式,史高治知道,從1918年開始,就會有一次史詩級別的流感大流行——西班牙流感大流行。在這場史詩級別的流感流行中,整個世界,將死掉兩千五百萬到四千萬人。這將是人類歷史上死人最多,波及范圍最廣的一次瘟疫流行。如果任何一個企業,能夠在這次瘟疫流行中推出有效的治療藥物,那能夠獲得的利益簡直就難以想象。對于史高治來說,這自然是不可放過的機會。
然而,在后世西班牙流感的病株并沒有保存下來,所以哪些抗病毒類的藥物能對抗這種疾病,根本也沒人知道。史高治也一樣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手里現在甚至并沒有真正能用來對付病毒的藥物。
在史高治的研究機構中,抗生素已經進入到研究的最后階段了,但是史高治知道,抗生素是用來對付細菌的,這些東西對付不了病毒。而抗病毒的藥物,即使是在后世,人們對它們的了解也比抗生素少得多。史高治上輩子也不是醫生或者藥劑師,自然知道的也不多?;旧?,他只知道這么一兩種,一種是鹽酸金剛烷胺,可惜,他只知道一個名字,具體的結構,生產方法,適用范圍,他都不是很清楚。不過經過努力,大實驗室還是把這東西弄出來了。然后他們發現,這東西的確有抗病毒的功能,只是它只能對很少的一部分病毒起作用。對付西班牙流感,估計用處不大。
在這種情況下,史高治突然想起了當年他買過的一種叫做“香雪制藥”的股票,雖然這只股票并沒有讓當年的史高治賺到錢,但是他好歹是通過它了解到了這家企業的一種王牌產品——香雪抗病毒口服液,這是赤兔國建立后,在政府牽頭下,研究出來的一種基于中藥的白虎湯和清瘟敗毒飲的廣譜抗病毒藥物。對于大多數流感病毒都有不錯的療效。于是收集這些藥方,并加以改進,最后搞出麥克唐納版的“抗病毒口服液”的任務的一部分就落到了麥克米蘭的身上。
第五百五十八章 抗病毒口服液(二)
“周!你最近有什么事情嗎?”周樹人剛走進學校,就聽到了麥克米蘭醫生的熱情的叫喊聲。他抬起頭,就看到,麥克米蘭醫生正從倉庫那邊快步走來。
“麥克米蘭先生,有什么事情嗎?”周樹人站住了。
“啊,我們前幾天不是剛剛記錄了可以用于治療流感的白色老虎藥水的制取方法嗎?這幾天杭州城里面出現了不少的流感病例。我覺得,這正可以試驗一下,這些藥物對于流感的效果。嗯,周,我們可以為杭州的病人提供這種白色老虎藥水,以及其他的藥物,將他們分組統計,進行對比實驗。這樣也許就能在一定的程度上證明這些藥物是否對流感病毒有效了。可惜的是,這種藥水有著特殊的氣味和味道,這時的我們很難進行雙盲對比實驗?!丙溈嗣滋m醫生回答說,“總之,我需要一些中國人幫我去找到更多的愿意到我們的醫院來接受治療的流感病人,越多越好。你現在有空嗎?”
“啊,”周樹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說:“我現在正在忙著安排那些新同志的基礎知識學習。不過,如果這個事情非常緊急的話,我也可以暫時將這些事情交給其他人來負責……”
大約是從周樹人的聲音里聽出了不情愿的味道。麥克米蘭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對周樹人說:“周,我感覺你對于關系到中國傳統醫學的東西很是抵觸。我想,你是不是覺得這些本來都是中國的財富,如今卻有可能被我這樣一個外國佬弄到外國去了?周,我覺得你也許應該換一個角度想一想。嗯,你知道,科學是沒有國界的。而且,讓中國的傳統醫學向現代醫學靠攏,這對于中國醫學的進步也是大有作用的,而且,科學和傳統的相互滲透也能讓新的知識新的思想漸漸地深入到人民的精神當中去。所以,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中國的藥物變成世界的藥物好像是我們拿走了中國的東西,但是從長遠上來說……”
“啊,麥克米蘭先生,我并不是這個意思……”周樹人辯解說,他倒也不是在呼這寫中國秘方被西方人弄走了。老實說,在還沒有完全進入商業化社會之前,中國人對這類的知識的保密意識是相當的差的。加上自從1840年以來,西方對中國的全面的優勢越來越明顯,所以,中國人普遍在面對西方的時候缺乏自信。所以,當有什么東西被西方人看上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不是保護知識產權,而往往是“我居然也有能入得了西方人的眼的東西”的誠惶誠恐。
“那你是覺得我們用那些病人實驗白色老虎藥水不合乎規矩?”麥克米蘭醫生說,“周,老實說,這在規矩上的確是不完美。依照規矩,對于參加實驗的人,我們應該提供免費的醫療,并且為他們提供誤工補貼,風險補貼什么的。不過,周,你也知道,首先這種白色老虎藥水——活見鬼,你們中國人總是會取出一些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名字——這種白色老虎藥水在你們的國家已經用了幾千年了,雖然療效方面如何,我們還不太拿得準,但是,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危險。加上我們的資金也相當有限,想要這樣做,在財力上壓力很大。周,你也知道,我們現在要用錢的地方很多。”
周樹人自然知道,對于光復會來說,現在錢有多重要了。雖然如今找到了海外的金主,比起以前,資金要寬裕了不少。但是,有句老話說得好,蛇有多粗,洞就有多大。以前的時候,光復會無非就是聯系幾個都看滿清不順眼的革命志士,然后想辦法弄幾個炸彈,盤算著搞搞刺殺活動什么的。而如今,在認真的學習過了西方各國的革命史,尤其是英國、美國和法國的革命史之后,光復會的家伙們也明白了,革命可不是光靠刺殺幾個滿清官員就可以勝利的,革命必須有自己的軍事力量。而要有自己的軍事力量,要么自己建立軍隊,要么就要在國家原有的軍隊中有很大的影響力,能吸引他們倒戈加入革命。
光復會如今是雙管齊下,一方面送人到國外去接受培訓,以準備將來起義后建立軍隊所必須的軍官,另一方面就是加強對新軍的滲透,尤其是浙江和江蘇的新軍。而這樣一來,花銷自然就很大了。因此,如今光復會的上層,有時候甚至會覺得簡直比得到資助之前還要缺錢。
“我明白,其實我在乎的不是這些。我只是更想參與那些直接和革命的準備有關的工作?!敝軜淙私忉屨f。
“哦,是這樣呀?!丙溈嗣滋m醫生笑了,“周,你應該明白,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也是革命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聽說你以前在日本學醫的時候,曾經發過這樣的一個感慨,說是:‘凡是愚弱的國民,無論其體格多么強健,也不過只能充當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而已?!阅惝敃r覺得最重要的是療救他們的精神,對吧?其實很多年前,歐洲人也一樣麻木而愚昧,在教權和皇權的雙重壓力下瑟瑟發抖。但是有兩樣東西最終改變了他們的精神,那就是科學和文藝。如果沒有哥白尼、達爾文等科學家的發現,西方世界的蒙昧歷史也許要比現在長得多。所以,為科學努力,本身就是革命,而且是一切革命的基礎所在。如果沒有這個,即使軍事上勝利,推翻了滿清,但是建立起來的也很可能只是一個沒辮子的滿清王朝而已。”
聽了這些話,周樹人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后向麥克米蘭醫生點了點頭,說:“麥克米蘭先生,多謝您對我的教導。我愿意參與這件事情。”
……
老實說,在那個時代,流感還真沒被中國人太當一回事。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無非就是全身酸痛無力,加上流鼻涕,打噴嚏,咳嗽什么的,一般有個七八天,自己也就好的差不多了。當然,因為流感,然后轉發成肺炎,然后各種治療無效,最后病死了的每年也不少。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不過,在那個人均壽命才三十多點的時代,每年病死一點人,實在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的。再加上因為這種情況而死掉的人中間大多又都是窮人,這就越發的引不起人們的關注了,因為窮鬼死了,有誰會在乎呢?尤其是死掉的很多都是老人,對于窮人來說,老人死掉了,雖然是悲傷的事情,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對于被來就負擔沉重的窮人來說,也未必不是好事。當然,孩子還是非常重要的。將一個孩子養大要花很多的錢和精力,如果一個孩子死掉了,那就意味著這么多的錢和精力全都白花了。這樣的損失對于任何一個家庭都是難于承受的,尤其是對于那些缺錢的家庭來說,更是如此。
所以當救恩醫院開始免費提供白虎湯用于治療流感,并采取了直接送藥入貧民區的手段之后的一段時間里,接受治療的人還真不少。不過,很快這種情況就改變了,因為一些謠言開始在貧民窟里傳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