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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婆子對擺手笑道:“不敢當?!比缓筠D頭對著綠橘道:“這位姐姐,得罪了?!闭f著就一個上來捂嘴,一個來抱身子,綠橘還未曾反應過來,被人制住了才死命掙扎起來,不住地蹬腿,用力揮著胳膊,目眥欲裂地看著綠環和杜薇。
綠環卻只看著杜薇,原本和善的臉上笑意一分又一分地收了起來:“你若是清白的,為何死活不肯驗身?”
杜薇看了她一眼,言簡意賅地道:“我被人誆去了聽風閣,遠遠地瞧見一個男子在那兒站著,好似在等人,我覺著過去不妥,便在原處呆了一會兒,然后折返了回來。”她直言道:“本來就沒影的事兒,我若是應承了,哪怕我是清白的,日后如何能抬得起頭來?”
綠環半信半疑,見她談吐自若,氣度從容,眼底劃過一絲忌憚,臉色卻微微和緩:“你是個守禮的又明白的,讓人放心?!?
杜薇也不多說,福了福身便要退出去,綠環卻叫住她道:“今兒個不用回去了,老王爺身子不好,大夫人和咱們夫人商量著去佛寺拜拜,給老人家祈壽,今兒晚上便住在這里,明兒早一道走,咱們老爺夫人帶著少爺小姐已經在西邊院子住下了,你跟我去伺候吧。”
杜薇依言跟在她身后,隨著她去往容膝院走去。她面上看著平靜,心里著實懊惱,她前世跟這位徐三少爺沒打過幾次交道,本來以為是個扶不起的紈绔,只會敗家的浪蕩子,隨意嚇嚇也就脫了他的糾纏,卻沒想到是這么個暴戾的主兒,今兒可算是昏招中的昏招了。若是前世,只要被她捏住了把柄,那那人的生死可就由不得自己了,可如今身不由己的那個是她!
她一路想著自保的法子,卻發現如今束手束腳,什么事兒都施為不得,直到到了院子,綠環把她領到了住處,又叫了幾聲,才讓她回過神兒來。杜薇不是房里伺候的丫鬟,如今也無事可做,因此早早地就睡了。
睡得早起的也早,她一大早就起來,跟著一眾丫鬟,拿著盥盆,痰盂,茶盞,提著香爐,香餅,打著雪扇,帕子等徐凊兒慣常使的物件上了最后一輛大車。
杜薇手里拿的是徐凊兒的零嘴盒子,正巧早上沒吃飯,她便偷摸捏了兩個吃了,反正她每樣兒拿一個,徐凊兒也未必看得出來。
大車里又擠了七八個丫鬟,陣陣香米分味道熏得她頭暈,她想了想,干脆拎著食盒跳到車轅上,反正那趕車的車夫有五六十,早過了需要避嫌的年齡了。
徐府瞻園地段極好,距離上廟要去的倚云峰不遠,行至長樂街,其上人群絡繹不絕,和和麗日,徐徐惠風,高樓映水,水至遠處接天,玉帶回環,飛燕青柳,街上花飛如雪。
杜薇微閉著眼小憩,就聽見一陣‘叮咚’聲,她微微睜開眼,就見一輛綴抹左右金銅鈴,垂紅纓,轅長一丈九尺五寸,輅座高三尺二寸有奇,鍍著輝煌非凡的金銅寶珠頂,帶著仰覆蓮座,整輛馬車精致非凡,如從仙宮中撥云踏月而來,拉車的兩匹駿馬也是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雙耳聳峻,顯然是良駒。
杜薇見這規格就知道是某位親王或是皇子,她略看了看就收回目光,車里的七八個丫鬟卻突然鼓噪起來,帶了些曖昧地低聲絮絮道:“適才那個可是九殿下的車架?”
又有一個丫鬟低聲回道:“可不是呢,除了殿下,金陵城里誰有這么精致的排場?”
頭先那個低聲道:“聽說他人生的也是極美的,又有本事,還是皇子,難怪受皇上器重?!?
另有個丫鬟啐道:“你懂甚么,聽說他生母微賤,圣上并不...”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重咳打斷了,那幾個丫鬟嚇得連忙閉了嘴。
杜薇更是疑惑,她是真想不到哪里冒出來一個九殿下,雖說宮里陰私多,死幾個皇子不稀奇,也許這個九皇子就是被害死的其中一個,但他若是死了,這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她晃了晃腦袋,反正跟她無關,干脆也不費心去想。
倒是那車夫嗤笑一聲,嘿嘿笑道:“丫頭們眼皮子淺,只認得一副好皮囊,老頭子饒舌一句,這位可是殺了人都敢踏著人尸體過去的主兒,可別把他跟那些秦淮騷客混為一談!”
丫鬟們果然不做聲了,似乎都有些惴惴。
杜薇隱約記得上一世徐凝兒在從佛寺返回去的路上遇險,被宮留善所救,從此就芳心暗許,在京里也是一段美談。
瞻園離佛寺不遠,半個時辰就到了,徐府大房提前打過招呼,因此這倚云寺今日極是清幽,古木蒼蒼,流水潺潺,飛鳥繞樹絕啼,不聞人語聲,唯聞鐘磬音,靜中有韻。
杜薇跟著下了馬車,發現寺門還是停了幾輛馬車,正有幾個仆從牽著馬,想要把馬車拉到后面,她看到其中一輛正是那‘九殿下’的車架,就這么大喇喇地擺放在佛寺門口,讓人一眼就瞧見了。
徐府管事看著詫異,跑回來跟徐府大夫人二夫人匯報了一番,兩位都點了點頭,這才帶人一眾人走了進去。
徐府老夫人寬厚,體諒下人辛苦,拜完了佛就允許小丫頭們也去寺里逛逛,只是不許亂跑,免得沖撞了菩薩。
這里雖是佛寺,但后院卻是一處占地極大依山修建的園林,景色絕佳,丫鬟們自然欣喜,下拜謝過就挽著手去游玩了,杜薇獨自亂逛,猛然間看到一間供奉著燃燈古佛的廳堂,怔怔地走了進去,彎下雙膝跪在蒲團上,燃燈古佛是過去佛,是大千世界的第一個佛,能否解答她這奇特的命數呢?
她低頭叩拜三下,又抬頭看了看四周,還是一室的空寂,只有檀香裊裊,盈室不散。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嘆了口氣搖搖頭,干脆起身推門欲走,就聽見門外不遠處傳來男子刻意壓低的聲音:“她定然就在這里,肯定跑不遠,你們找到人后不要聲張,也不準讓別人知道,立刻把她給我帶過來。”
正是那個徐三少爺的聲音!
☆、第8章 縫衣密
門外一個帶著些謙卑的聲音傳來:“三少爺,您喜歡美人,盡管弄來就是了,那綠枝可是二房的丫鬟,而且這是佛寺,動了恐怕...”
綠枝就是徐凊兒給杜薇改的新名字,這人說話說了一半,接著是‘啪’地一聲,似乎是那人挨了一耳光,徐三少爺徐輕言罵道:“爺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我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才哄了我娘,讓她把丫鬟散開,我方好行事,難道讓我的準備都白費了?二房看著和咱們大房同氣,可實際上...哼哼,二房的事兒咱們插不進手,她若是回了二房,跟著我四妹進了宮,再想要收拾她就更難了。
那人不敢吱聲,一陣腳步聲漸遠,大約是去了。
杜薇一手搭在門栓上,伏低了身子,暗自皺眉,神情有些懊惱,身子卻不敢亂動。主子想收拾一個下人何其容易,他如今費那么多周張,估計一是顧忌著二房,怕二房若是仔細追究,把他原來的丑事兒都查了出來,二是怕自己真知道了什么,到時候逼急了直接說出來,所以才暗地里拿人,也沒敢用栽贓陷害那些招數。
她半蹲著身子躲在半掩的門后,往外探了探,半掩著的門外是條回廊,廊外是半大的庭院,當中植著棵參天的槐樹,徐輕言隔著重重樹影站著,神色卻透出些許陰戾和不耐,他在庭院當中邁了幾步,手里的折扇開了又合,終于是按捺不住,“啪”地一聲把手里的扇子狠狠地擲在地上,轉身從西側門出了院子。
杜薇屏住氣等了片刻,見他真的走了,才大步跑了出去。她不敢去后院小姐們休息的地方,便掉頭往后面園子跑,倚云寺后面院子風景絕佳,有座清凌凌的水潭,水潭里匯著從桃花林引來的水,落紅點點,碎花片片,東邊是桃花林,西邊不遠處就是一座供人歇腳的院落,她看桃花林里影影綽綽有幾個人,似乎在找什么人,腳步一轉,立刻跑進了那院子。
一進院右手邊就是抄手游廊,連接著兩間檐角低低的房子,游廊邊沿站著一個錦衣玉帶的男子,正在給廊外的錦鯉撒魚食,見她沒頭沒腦地闖進來似乎有些錯愕,杜薇也沒想到這里居然有人,一拐彎就收不住力,直直地就撞了上去,兩人就這么實實地撞到一處,杜薇反應極快地就想把人推開,然后就聽‘刺拉’一聲,那男子的袍袖被游廊外伸出的花枝勾出了長長一條口子。
杜薇此時已經推開了去,見他一身錦衣,上面繡著金蟒日月,腰上掛著環佩,頷下垂著朱紅組纓,她一見這打扮,還沒看清臉,就慌忙叉手行大禮道:“殿下!”她一時不察,行的是君臣禮節。
宮留玉已經恢復了常態,見她行的禮節,忍不住輕輕挑了挑眉毛。
杜薇有些忐忑地正要起身,就感到肩上一沉,一只檀香骨扇搭在她肩上,隱約透出一股香來,一道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我準你起身了嗎?”
杜薇只好繼續彎腰,這姿勢比直接跪著還累,她如今又沒有前世的好體力,很快就撐不住,脊背輕顫起來。
那修長白皙的手這才收回扇子,水晶雙魚扇墜一陣晃蕩,她勉強挺直腰背,抬眼看去,就見他眉眼籠煙含情,從她面上輕輕掃過,虛虛實實地,如有情若無情,引得人心也跟著跳得時急時緩。
他目光最終落到自己扯了條大口子的袍袖上,微微蹙起眉頭,然后又斜眼看著杜薇:“可緩了毛燥?”
杜薇回過神來,又躬身歉然道:“是奴婢不好,沖撞了殿下?!彼а劭戳丝磳m留玉的袖口一眼,忍不住一陣頭大,這身兒雖是常服,但皇子的衣服造價豈是尋常衣服可比的?就她現在的身價而言,真是賣了她也賠不起。
宮留玉問道:“你知道我是誰?”
杜薇沒想到他問的是這個,略微斟酌了下才回道:“奴婢曾在陳府和殿下有一面之緣?!?
宮留玉仔細看了她兩眼,才恍然道:“是你。”又嗤笑道:“沒看出來你是這么一副毛糙性子,怎么?徐府待你不好,要逃了出來?”
杜薇想到徐輕言,臉一僵,不知該怎么回話。
宮留玉把檀香骨扇子收進袖子里,抬手摸了摸下巴:“瞧你這幅樣子,倒真是讓我猜著了?”他低頭看著杜薇:“難怪我聽外面那般吵鬧,竟是這樣?!?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