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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嫤從座位底下抽出鞋，正想往自己腳下套。方才上了馬車后她跟抽了骨頭似得，蜷腿斜倚在馬車上。

“換這雙。”

晏衡從他那邊的座位底下掏出雙靴子，與他現(xiàn)在腳上穿那雙差不多，只不過顏色變成了鮮亮的紅色，倒是與她今日身上紅繡花的衣裳相搭。

“村里土路，不比城里磚石鋪的路好走。”

衛(wèi)嫤伸手想接過來，他大掌卻避開她的手，躬身半跪在她跟前。溫?zé)岬拇笫治兆∷哪_踝，輕輕地把她腳塞進靴子里。

坐在比他高一頭的位置，衛(wèi)嫤能清晰地看到他長睫毛下雙眸中的認(rèn)真。似乎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就是幫她穿好靴子。

在她發(fā)愣的時候，晏衡已經(jīng)討好兩只靴子，掀開簾子跳下馬車，然后朝她伸過來一只手。

就著他的手跳下去，腳落到實地上，衛(wèi)嫤輕輕走兩步。靴子里面薄薄一層羊絨，這個季節(jié)穿正好不薄不厚。靴子底厚實軟和，走起路來極為舒服。

“阿衡從哪買的鞋子，我覺得比你官靴穿起來還要舒服。等回去，咱們一塊再給你買兩雙。對了，還要買幾雙給娘和阿昀捎回去。”

想了想，她又在心里補充道，也得給世子弄一雙。

來涼州的路上，她收到過衛(wèi)媽媽家書。言語間不僅提及陳掌柜常派人去看她，還說世子對在沂山居士處進學(xué)的阿昀很是照顧，甚至還差人給他們大閘蟹。對于世子她情緒很復(fù)雜，似乎他把所有好運都用在了投胎上。有個富貴出身，自己本身也不紈绔，甚至還算勤勉讀書算個上進子弟，偏偏事事不順。

無論如何，世子對她很是照顧。她不能白享受了人家照顧，只進不出。吳氏是吳氏，世子是世子，即便沒有男女之情，該有的兄妹之意她也不會少。

剛想明白就聽晏衡說道：“靴子是烏蘭媽媽做的。”

“烏蘭媽媽知道我穿多大的？”

晏衡半摟住她的腰，扶著她避開一處凹凸不平的車轍：“我知道。”

想到在床上時他握住她腳，做出各種羞恥的動作，衛(wèi)嫤臉一紅，低頭盯著腳尖。這雙鞋貼和她腳形，做得格外精巧，想必費了不少人工。他們到酒泉才三天，自己就有現(xiàn)成的靴子穿，那晏衡是何時拜托的烏蘭媽媽？

感動之余她又想到，既然耗這么多人工，那這種靴子注定不能隨便送人。烏蘭媽媽說要留下來做事，但她從沒拿她和巴圖當(dāng)下人看。

“烏蘭媽媽做活細致，阿嫤若想送人的話，怕是得等些時候。不過這會西北的皮子成色正好，前幾日吃烤全羊，還剩幾張羊皮。等下次互市，阿嫤可以再選點別的，一道送去京城。不僅娘和阿昀那，端王府，還有鎮(zhèn)北侯府和柳家那，也都一塊送點過去。”

雖然沒有鞋，但有皮子也是好的。

衛(wèi)嫤小心地往前面走著，晏家村的路真不是一般難走。土路經(jīng)過一夏天的雨水浸泡，滿是坑坑洼洼，有些坑洼處水還沒完全曬干，泥中嵌著些腳印。

這還不算最難走的，正值秋收，路上有人在曬糧食。或是玉米，或是小米高粱，糧食平均地攤在路面上，攔住了他們往前走的馬車。

“直接碾過去就是。”

衛(wèi)嫤有些不贊同：“這不踩臟人家糧食？”

那可是要入口的東西。

“沒事，糧食曬干以后還得再篩一遍。自家吃的不用說，往上交的糧食必須得篩干凈。要被官府查出來里面摻沙子，后果會很嚴(yán)重。”

說完他感嘆道：“周千戶家雖對拼命百姓嚴(yán)苛，但也不是全無好處。最起碼酒泉庫里儲備的糧食，絕對夠干凈。只可惜這些儲備，沒被他用到正當(dāng)?shù)胤健！?

“阿衡，周千戶會如何處置？”

晏衡有些迷惘，他雖然升任五品鎮(zhèn)撫，但這么大的官該管什么，每一樣該如何管，如今他是一點章程都沒有。就如現(xiàn)在，他雖抓住了周千戶，也有足夠理由懲罰他。但該如何量刑，量刑后又該如何上報，無人指點他真的是一竅不通。

“我不知道。”

衛(wèi)嫤一愣，也明白了他的難處。這就是出身所帶來的差別，出身官宦世家的年輕官員，自幼看家中長輩迎來送往。處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中，耳濡目染天然地會做官。更別提他們一旦出仕，家中長輩早已準(zhǔn)備好一套班底。算賬、管卷宗……官場上一應(yīng)雜事自有別人去做。

而晏衡可沒人替他張羅，他一切都要親力親為從頭開始。

“衙門中可有卷宗？”

晏衡眼前一亮：“阿嫤是說？”

“就像阿衡想得那樣，翻翻衙門中的卷宗，找?guī)讉€相熟的案子。看看重了怎么判，輕了又怎么判，看完就差不多心中有數(shù)了。對了……”

衛(wèi)嫤頓住，她發(fā)現(xiàn)一直以來，自己忽略了一個很關(guān)鍵的事實。

見她說到一半不說了，晏衡懷疑地看過去。

在他迫切的目光中，衛(wèi)嫤硬著頭皮問道：“阿衡可識字。”

將馬車停在一處小院前，晏衡頗為古怪地看著她：“交給阿嫤那宴客單子，就是我寫的。”

衛(wèi)嫤至今還留著那份單子，那上面的字的確好看。不是那種有風(fēng)骨的好看，而是橫平豎直，高考模范試卷專用字體的那種清晰和端正。

“那是阿衡寫的？”

她覺得自己問了個很蠢的問題，阿昀那么學(xué)霸，作為他一母同胞的兄弟，阿衡怎么可能是蠢材。

“恩，倒是我忘記告訴阿嫤，我娘識字，這些都是她教我的。她嫁妝中還有幾本字帖……”

說完他推開小院的門，似乎察覺到什么眉頭擰起，走到水井邊的石磨跟前。從石磨下面的土里，抽出兩本墊腳的冊子。

“這就是娘教我識字時所用字帖。”

衛(wèi)嫤接過來，封面上并無字跡，只有一個不太清晰的戳。翻開里面，有些泛黃的紙頁上寫著一個個歐體大字。比劃鋒利，每一筆似乎都力透紙背，她這個外行也看不出寫得究竟有多好，但她只知道這字寫得好看，比她以前見過的一些書法大家字都好看。

這么好看的字帖，還是韋氏帶過來的嫁妝，就拿來墊石磨。晏百戶還真是不拿韋氏當(dāng)一回事。

“這是我與阿昀先前住的地方。”

晏衡推開西側(cè)廚房邊的房門，說是房門，其實是幾塊爛木頭。木頭還有些透光，以她的力氣一腳踹上去就能爛，完全不能遮風(fēng)擋雨，更別說防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