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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他們一路沒走任何岔道,進了暗室找到人,聽到妹妹聲音,他沒多想便確認兩人身份。其實私心里他甚至想著,這樣狼狽的把人拉出來也好。不孝可以比天還要大的罪,當著酒泉所有人面戳穿晏衡,日后他再也無法翻身。
但面前這兩個人是誰!
聽圍觀百姓說著,他也懷疑起來。這究竟是互市上那兩個禍害別人,間接幫他家鋪子攬了不少生意的乞丐,還是他妹妹?
可聲音明明還是他妹妹,周千戶提刀上去:“究竟怎么回事?”
晏衡滿臉無辜:“昨日晏某回酒泉路上,恰好遇到這兩個乞丐在路邊商量。說秋收過后酒泉互市上的商人更肥了,他們平常每次討一文錢有些少,應該抬抬價,不給兩文錢就不走,讓那人做不成生意。”
滿街百姓嘩然,雖然他們習慣了被當官的騎在頭上,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兩個外族的乞丐就敢這么囂張,不管最終是不是他們利益受損,這事在他們看來都不對。
更生氣的要數周千戶帶來的西北軍隸屬“周家軍”,他們可不像一般軍漢那么窮,他們中幾乎每個人名下都有點小生意。這兩個瓦剌人乞丐屬于動了臟手,不動惡心的那一類,平日給一個銅板就當日行一善。現在聽他們還要漲價,西北軍心里那個窩火。
離最近的軍漢是個暴脾氣,聽完后一個沒忍住,一腳踹上去:“這狗娘養的。”
周氏也不知道這是怎么了,她只知道自己正在忍著饑餓和疼痛,等那個小丫鬟找娘家兄弟來救她。等到一半,突然看到那個她這些年一直沒除去,留著一點點慢慢折磨,打算出了自己十幾年怨氣再讓他死的繼子進了暗室。
她還以為是娘家兄弟帶人來了,繼子支撐不住來跪地求饒。甚至她已經想好了,先假意開出條件吊著繼子,讓他跪地求饒扇自己百八十個嘴巴子。然后等出去了,她再敲碎他全身關節,當著他面把他帶來的賤.人送去當軍.妓。
可預料中的并沒發生,先是十三郎被他一個手刀砍暈過去,而她則更慘。繼子似乎陷入了過往的回憶,學著她以前那樣,左右開弓一下下扇著她巴掌。他力氣那么大,不用幾下就扇得她后槽牙吐出來。頭暈腦脹的疼痛傳來,她直接暈了過去。
昏迷中時不時傳來股憋悶,再醒來時,她就看到熟悉的周家軍。沒有打理儀容,她甚至抓了把土灑頭發上,揉了揉直到自己都快受不了,才一路跟著他們走出來。她要讓所有人看看,晏衡是如何的殘暴,如何的不敬父母。
但現在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拿她當乞丐,甚至連自家兄弟都認不出她?
眼前閃過一抹黑影,一只腳踹得她跌倒在地。看到旁邊那張同樣震驚,卻讓她完全陌生的不屬于十三郎的臉,她再笨也明白過來。繼子不知道做了什么,把他們弄成了另外兩個人。
“這!哥難道你聽不出我聲音,我是四娘啊。十三郎你快說句話,那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把咱們弄得面目全非。”
本來有些暈的晏百戶,在周氏搖晃和咆哮中終于清醒過來。看著周氏原先妖媚的臉變得現在這般丑陋,他摸向自己的臉。他精心打理的那一縷胡須完全不見,心底僅存的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澆熄。
“孽子,我可是你親爹。大舅兄,你能聽出我跟四娘的聲音。這孽子敲碎了四娘的髕骨,又刺傷了我,還把我們囚禁在庫房里,現在更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把我們臉變成這樣。”
周千戶當然能聽出兩人聲音,這兩人變不變臉他沒興趣,他想得是如何用此點扳倒晏衡。
朝著這個方向,他敏銳地抓住一點:“妖法?”
“對,就是妖法。”
周千戶若有所思:“我記得好像瓦剌人的祭祀就會用妖法,晏小旗每次總能先于大軍找到瓦剌人,但你找到的瓦剌人總是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嘍嘍。這是不是說明,你是瓦剌人隱藏在大越的奸細,想憑借點功勞取得吳將軍信任。還好趙大人明察秋毫,這些年一直未曾對你晉封。”
周家軍早就看晏衡不順眼,有周千戶牽頭,這會污蔑的話更是張口就來。
“我就說他跟互市上的瓦剌人關系那么好。”
“對啊,這次西北大捷我遠遠地還看見他跟瓦剌人在密談什么。”
“好多時候咱們這邊被偷襲,都是在晏衡巡邏的時候。憑什么別人巡邏就不出事,他一巡邏就出事。”
這幫人不管是真是假,上下嘴唇一碰,各種似是而非的事被他們說得活靈活現。四周的酒泉百姓從猶豫逐漸轉為確定,到最后就是憎恨了。
不說酒泉百姓,就連一直站在臺階上的衛嫤也差點就信了。不怪她,而是這幫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用全信,只要稍微聽進去一點,就足以懷疑晏衡是賣國賊。
摒棄心中雜念,衛嫤向前一步冷笑道:“人嘴兩張皮,想說什么別人管不了。但男子漢大丈夫,說出來的話自己要負責任。”
她挺直脊梁釘在地上,一雙妙目中滿是清冷。那種冷意能穿過空間一直躥到人骨子里,被她看著的周家軍聲音低下去,再也不好意思滿嘴放炮仗
“阿嫤。”
晏衡穿過眾人看向街口,那里依舊空無一人。他皺起眉有些擔憂地看向阿嫤,卻接觸到她同樣擔憂的目光。那目光中甚至還夾雜著一絲心疼,一個對視間他眉宇松開。
走到她身邊,這次沒有用寬袖子遮擋,當著眾人面他牽起她的手,小心扶著她邁下臺階,走到人群中,兩人最終停在晏百戶與周氏面前。
目光冷峻地掃過兩人,他厭惡道:“聲音像?我聽著怎么不像。你二人在酒泉乞討這些時日,漢話說得倒是不錯,連周千戶都能蒙蔽過去。昨日我好心帶你們回府,想著若你們誠心改過,在府里做點雜活,我總缺不了你們兩口飯吃。免得你們沿街乞討之苦,也當是為養育我的酒泉省去一點麻煩。沒想到你們貪心不足,竟然妄圖偽裝我家中高堂。”
周氏破口大罵:“你個小雜.碎,不認我是你娘也就罷了,十三郎可是你親爹,你竟然拿刀去扎他。”
“哦,你倒是說說我為什么拿刀去扎這乞丐?”
周氏心下猶豫,她雖蠻橫,但也知道事實真相說出來她不占理。但生搬硬造,又實在想不出可信的理由。余光看到旁邊周家軍身上甲胄反射著寒光,她一下有了膽子。有他們在,她怕什么。
“還不是你未經爹娘同意,就隨意在外面娶妻。帶人回來后不知回家拜望高堂,反倒在外面逍遙快活。十三郎氣不過,就想教訓一二。誰知你如此桀驁不馴,反了天了竟然刺傷他。”
晏衡輕笑,笑聲中有說不出的鄙視:“真是可笑,不愧是瓦剌人,不了解我大越習俗。你編故事占我便宜前,不先了解下酒泉城內發生的事。三年前,晏家十三郎發妻韋氏新喪,沒過頭七便欲扶正妾周氏。韋氏所出長子狀告親父以妾為妻,被以不孝之名痛打四十大板之事,想必很多人都還記得。”
圍觀群眾點頭,那是酒泉近幾年來最大的熱鬧,他們當然還記得。
“那作為我的爹娘,你們也該知道,續娶繼室需要得到原配娘家同意。當年我外祖家同意的條件,就是我與同胞弟弟日后親事自主,晏家不得插手。”
說完他從腰間抽出刀,刀尖抵在形如乞丐的周氏額頭上:“這事可是繼母心頭的一根刺。畢竟周家人愛搶女人,后院嫡出庶出一大堆姑娘,就算送出去一堆與人為妾,但還是有一大堆滯銷。作為周家送出去做妾的姑娘中最成功的一個,晏家其他人她做不了主,但讓我們兄弟幫忙解決兩個周家姑娘卻是輕而易舉。”
說完這句他環顧四周,見不少衣著華貴的人點頭,一副心有戚戚然的模樣。這些人明顯屬于酒泉的上流人物,也屬于周家想聯姻的對象。但眾人怕了周家,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不代表他們想娶個周家姑娘回來禍害自家,或是將自家嬌養的姑娘送進周家任人磋磨。
見此晏衡心下有數,周家這些年行事跋扈。尤其是靠上趙家后的近三年,更是動輒不給人活路,積累的民憤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刀劍輕點刺破額頭,周氏一陣吃痛,但在外人看來她一點血都沒流,現在這樣捂著頭嚎叫純粹是裝腔作勢。
晏衡刺得再深一點,聲音依舊嘲諷:“連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頂著張瓦剌人的臉還妄圖來裝我家中長輩。你以為一句妖法就能蒙蔽酒泉所有人?”
圍觀百姓如夢方醒。瓦剌人真有這妖法,為何不選酒泉主事的趙大人。甚至再過分一點,他們直接迷惑住大越皇帝。有捷徑可走,何苦對一個失去親娘庇護的半大孩子出手。
周家什么德性,他們說得話能信?
一時間人群中風向變了,一點點細碎的譴責聲織成密密麻麻的網,從四面八方撲來。如如來佛祖刻著梵文滿是佛道金光的五指山般,籠罩在每一個周家軍心頭,網羅鎮壓人世間一切罪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