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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官的哪有心思管這點事,他記了又能怎樣。一個軍戶,沒有特許一輩子都走不出涼州府。”
這濃濃的上.訪者遇到路霸的即視感,偏偏這條路是朝廷堵上的,甚至都不用當地的貪官污吏費心。
“柱子,你那同村能信得過?”
衛嫤沒說明白,但柱子卻清楚她什么意思。
“咱們這種軍戶,家家戶戶都得出成丁當兵,每個村里也有不少兵。要說一個村的就完全能信,那不可能。但我敢打包票,石頭比我都可信。嫂子你應該也懷疑,按理說大字都不識一個的軍戶,怎么會詳細地記下這本賬呢?那是因為石頭家是我們村少數幾個識字人家,他家人識字不多但祖傳會記賬。這樣的人即便當兵也會被上面重視,大事干不了,發糧發餉的時候過去記個賬還行。石頭爹的確一直管著這塊,但發完餉銀那些主事的分錢時他從來不參與,他說那樣壞心肝。所以這些年他才被排除在外,活照干,官卻一直提不上去。”
原來是管著記賬的小會計,衛嫤心中對石頭家的重視程度連升三級。她太明白,會計這行有本事的和沒本事的中間那巨大的差別。按柱子說法,石頭爹這樣的性子還能一直管著賬,顯然是有真本事,讓上面當官的又愛又恨。
而一個有本事的會計,他能記錄下來的,絕不僅僅是他平常管的那一塊。他能從細小的賬面變化中,知道很多很多的東西。
稍作沉吟她便有了決定,在眾人如喪考妣的神情中,她附在晏衡耳邊輕聲說幾句。
晏衡遲疑:“我也沒這份把握。”
衛嫤篤定道:“阿衡放心,今天下午去互市收單子,我把賬算得很細。粗略估計下會省出來一筆錢,正好可以用在這里。”
“阿嫤少給了那些商戶錢?”
怎么可能!雖然得知晏衡管著互市通行證,可以撈油水后,衛嫤曾幻想過官.商勾結狠狠壓價撈一筆,但那也只是幻想。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講誠信,這我都知道。我只是稍微核算了下損耗和每次多余的積貨,然后訂量酌情減了一些。這樣少點浪費,也能多賺點銀子。”
聽完后放心下來,再想她的提議,晏衡很快拿定主意。
“你們跟著我總不能吃虧。我看這樣,只要你們能暗中說服石頭家把賬冊交出來,這次的冬衣和盔甲錢我來出,就算是彩頭。”
一片愁云慘霧的軍漢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驚飛了,這么點事,下一年的生活就有著落了?
☆、第46章 周氏上門
戈壁晝夜溫差很大,還沒等月上中天,一陣夜風吹來,衛嫤就覺得身上有些涼。
好在過去兩個時辰,烤全羊宴已經吃得七七八八。一眾軍漢在聽到晏衡幫他們擺平棉衣和盔甲之事后,感動得心里熱乎著,一股腦地商量好如何說服石頭家,便迫不及待地要回去睡個覺,第二日早起就付諸實踐。
有他們嚷嚷著散席,衛嫤緊了緊身上衣裳,著實松一口氣。
滅了火,羊骨頭則是直接扔在那,自有路過的野生動物給吃掉。送走眾人她困倦地打個呵欠,肩上微微傳來些重量,晏衡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再往前抖抖,大一號的男裝將她整個罩在里面。
衛嫤往懷里拉一拉,外袍上沾著他的溫度,貼脖子那塊直接傳過來,比她身上要熱一些,裹上后格外溫暖。
“阿衡不冷?”
“恩。”
披了片刻衛嫤感覺沒那么冷了,趕緊脫下來,踮著腳給他穿好。
“怎么會不冷,等會你還要騎馬,我坐在前面風吹不著,不礙事的。”
見他神色堅定,晏衡沒再推辭,但也沒系扣子。牽來馬將她抱上去,他利索地翻身上馬,將她整個環在懷里。
胸膛上的溫度透過衣料傳到背上,四周全是熟悉的氣息,衛嫤向后靠靠,不大的人整個嵌在他懷里。早已熟悉這姿勢的晏衡抬抬胳膊,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低頭小聲說道:
“坐穩了。”
策馬揚蹄繞過山丘,耳邊夜風呼呼吹過,身上裹著他的衣裳,一點都不覺得涼。沒多久馬停在城門下,城樓上守城的兵卒趕緊開門,見到晏衡臉色一緊。
“今天臨關城門前,晏百戶與夫人進了城,這會還沒出來。”
晏衡身子一僵,拱手朝他道謝。
感受到他陡然凝重的呼吸,衛嫤換了個更貼近的坐姿,扭過頭手巴在他衣裳上。手指在他胸膛上畫個圈,眼睛安慰地看著她。
一直到穿過城墻投下來的長長陰影,晏衡才開口,聲音中帶著幾絲抑郁。
“我爹世襲百戶。”
哦,原來這有些陌生的晏百戶就是他那“后爹”。不過世襲百戶,想到這她更疑惑。
“阿衡是以成丁身份入伍?”
她隱約聽丁有德說過,晏衡入伍時跟他一樣,都是以成丁身份進去。她還是搞了好久才明白,大越的軍戶制度雖看起來有種種不近人情之處,但也有其溫和的一面。軍戶世代守邊,最初的作用是移民過來守衛疆土。不然邊疆之地打下來沒人住,瓦剌人來這放個十幾二十年羊,這片地的主權基本也就變更了。
人來了總要吃飯,朝廷可不會白養人,所以軍戶最重要的責任是墾荒。全都是無主的荒地,誰墾出來,上交朝廷一部分,自己留下另一部分受法律保護。當然除去軍墾外,還有強制的兵役,每家每戶都要出人來打仗。誰作戰英勇,就會一步步往上升小旗、總旗、百戶、千戶、萬戶,升官對應著發地。
升上來的官是世襲的,也就是說一家有人出息,日后子孫都會受庇佑,不用從最底層的成丁開始往上熬。這是軍墾制度最為仁慈的地方,朝廷給予這些很辛苦的人一個向上的奔頭。雖然升得慢,但比如父輩熬到了百戶,兒子出息賺個千戶回來,這家就會成為千戶。
按理說,晏衡的父親是百戶,他應該一參軍就能做個小旗。小旗雖然只能管不到十個人,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起碼前世她知道的好些小公司,連老板到員工加起來都沒十個人。
“恩,晏家兵不是很多,分出一個小旗的兵力來,就算很弱的百戶了。”
只是自身勢力弱一點,又不說完全無權無勢。衛嫤單知道晏父“后爹”,沒想到他能這么自私自利,晏衡可是他親兒子。而且他不是敗家子,是真有本事,能領兵的那種,可以讓家長炫耀的別人家的孩子。
“阿衡別怕,有我。”
“等會阿嫤不用理他們。”
聲音撞到一起,衛嫤心中那點關于晏父的吐槽全都被趕跑了。現在她只知道,阿衡心很堅定。只要他能堅定地跟她站到一邊,那等會無論是何境況,她都能應付得來。
宵夜已起,路邊人家皆閉戶,亮著燈的沒幾家。靜謐的月光下,酒泉郡城內寬闊的道路上只有兩人。噠噠的馬蹄聲響起,衛嫤在馬背上扭個身子,抱住他的腰跟他心貼著心,仰頭親一下他下巴。再往上,舌頭輕輕舔下他嘴唇。
“羊肉味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