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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也是,”楚璉掏出名帖,伸手遞給她:“遣人拿這個過去,衙門自會放人。”
衛嫤接過,轉手交給小廝:“還不快去,仔細著可別扯爛了。”
目送小廝手腳并用地跨過門檻,衛嫤扭頭笑道:“我替掌柜跟伙計們謝謝世子,要沒您名帖,他們可得正經吃些時日的牢飯。”
進門后首度看到熟悉的甜笑,楚璉心下郁氣散去三分:“此事因我而起,一張名帖又算得了什么。只可恨吳氏,攪風攪雨讓你受那么大苦,你放心……”
衛嫤忙打住他:“我聽說吳將軍得勝歸來,風頭正盛,連老太君都得暫避吳夫人鋒芒。況且夫人如今身懷有孕,這也是世子第一個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無論如何也要讓她安心靜養。只不過,有些話現在說可能不太恰當。”
“哪有什么不恰當,直說就是。”
“夫人心思太深,恐怕不適合教養孩子。老太君雖深明大義,但吳將軍如今簡在帝心,她這虧怕是只能咽下去。日后管起侯府中饋來,不僅力不從心,只怕更容易觸景傷情。夫人總要管家,但府中大小事務何其繁瑣,這樣一來照顧起孩子來難免力不從心。不如將孩子放老太君房中,她含飴弄孫,夫人照料府中內務,各取所需兩相歡喜。”
強咽下去么?楚璉心下頗不是滋味。可他畢竟不傻,轉過彎來很多事豁然開朗。吳家如今烈火烹油,的確不是侯府能輕易硬碰硬。但似吳氏這般婦人,指不定把孩子養歪了。
“理當如此。”
衛嫤看著他一張臉不復之前慘白,甚至隱隱透出絲紅潤,突然不知該說什么好。他是真不了解女人心思,還是故意給世子夫人添堵?衛嫤卻不知,侯夫人去得早,楚璉自幼跟著老太君長大。他打心眼里覺得,由老太君照看自己兒女,那是一萬個放心。
故而等年后,吳氏自產后脫力中醒來,聽錦衣說世子做主哥兒由老太君撫養時那個絕望。不論她哭得梨花帶雨,還是請娘家人旁敲側擊,世子始終油鹽不進,甚至一直在她耳邊叨叨老太君帶孩子的種種好處。甚至連最后她曲線救國,趁請安賴在老太君房中,也總會被府中大大小小事務牽扯心神。而老太君又“善解人意”,嚴命她每旬請一次安就成。就這樣,夫君與太婆婆,一個無意一個有心,卻都氣得她一佛出竅二佛升天。
當然這是后話了,說完吳氏,話題又牽扯到去留之上。
晏衡看著她,不茍言笑的五官難得平和,眼中更是閃過一縱即逝的溫柔:“我與阿昀從未將阿嫤當丫鬟看,你想去哪便去哪。”
“我向來拿紅綾,不,阿嫤當妹妹看。你打小住在侯府,哪能習慣外面吃穿。你放心,這次回去我什么都依你。且吳氏理虧,日后也不敢苛責于你。阿嫤,跟我回家吧。”
辯解完后楚璉伸出手,帶著書卷氣的臉上滿是懇求。
衛嫤心中早已有了主意,現在顧忌的不過是衛媽媽。拉起她手,母女倆靠在一處,她問道:“媽媽是怎么想的?”
“我老了,就希望你喜樂安康。你心中已經有了主意,就不用多顧忌我。”
攥緊手心略顯粗糙的手指,衛嫤鼻子一酸。衛媽媽最后一句話,其實已經隱隱表達了她的意思。安土重遷,她想留在京城,留在這個她大半輩子熟悉的地方。
可留下哪有那么容易,重生至今她一直處于被動,她煩透了這種刀懸頭頂,掉不掉下來全看別人心情,完全無法自主的日子。三角戀是一個死結,而她處于最弱勢一方,呆京城就是給吳家送菜。
正合計著,一只小手攥住了她的拇指,阿昀仰著臉,睜著兩只可憐兮兮的大眼睛問道:“阿嫤姐姐,你要離開,不教我識字了么?”
“教,阿嫤姐姐向來說話算話。”
衛嫤應下他,淡笑著看向楚璉:“世子,我在侯府是多余之人,就不回去了。”
☆、第9章 義結金蘭
盡管心中早有預感,但見阿嫤笑得云淡風輕,篤定地道出不會再回侯府時,一瞬間楚璉還是覺得心被挖下來一大塊,血淋淋的疼。
可他深知如今挽留沒有任何意義,在侯府時她已表明心意,于他并無男女之情,且不欲為妾,只想平淡和樂一生。只怪當日他沒看清吳氏真面目,天真的以為能護她一生。
可他真能護得住么?
他并不是蠢笨之人,立足朝堂,看得不是爵位而是實權。面對吳家實打實的兵權,侯府名頭就像件精美的瓷器,看似光鮮亮麗,真硬碰硬才知有多脆弱。
想到這他凄涼一笑:“可恨我過去枉讀圣賢書,絲毫不知世情。紅綾,你受了委屈,想忘卻侯府過往也在情理之中。日后你便是阿嫤,所做所為再不受侯府轄制。”
盡管并不是為此改名阿嫤,但見旁邊衛媽媽以帕掩面,同樣滿臉感傷,衛嫤識趣地沒有多做解釋。不過世子能說出這番話,不得不讓她吃驚。他帶著誤會尋來,一見面并未立刻發難,而是緊張地詢問她傷情;而后即便誤會她侵吞侯府財產,他也未曾生氣,而是聞言軟語的勸她,喜歡錢喜歡地直接問我要,我會私下給你。
即便其中摻雜著誤會,但也不難看出他對紅綾感情之深厚。她本以為,即便直白地道明去意,也要被他再三挽留甚至糾纏,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痛快的放手。
死纏爛打最討厭了,不由的她對世子高看一眼,臉上笑容也真誠幾分:“此事也不能全怪世子。侯府并不是尋常人家,柴米油鹽等俗物哪輪得著你沾手。再者人心本就復雜,你出身尊貴,向來只有別人奉承的份,又哪知人心險惡。”
楚璉臉上失落淡了幾分:“我也不能說全無過失。就如衛媽媽所言,她也算看著我長大,還有阿嫤,我們也算自幼為伴,而在最關鍵的時候,我卻信不過你們,這實在是不應該。”
他不僅痛痛快快放手,還這么真誠地反省自己。尤其當他那張滿是書卷氣的臉掛上十足誠懇的懺悔時,衛嫤也不禁心軟。
“世子尚還未及弱冠,如今想明白這些也不晚。我一個丫鬟,不明白為何連尊貴的侯府都要避吳家鋒芒。但以世子聰慧,只要努力,日后定能鷹擊長空、鵬程萬里。”
衛嫤并不是她所說的不明白,道理她全都懂。可以她丫鬟身份,知道太多不是打世子臉么?老太君與衛媽媽親近,私心里她還是希望世子能徹底轉過彎來,砥礪奮進,而不是守著官n代身份盡情享樂。
楚璉此人最大的優點,便是聽人勸,聽完這話他一陣臉紅:“阿嫤所言極是,恩師前幾日欲推薦我入翰林修書,我本覺得自己才疏學淺,想多讀兩年書再去。如今看來,應承下來,邊抄書邊讀書也不礙事。”
見阿嫤聽完笑容越發疏朗,楚璉只覺心中空洞越來越大。阿嫤怎么能這么好,受了那么大委屈沒有絲毫怨懟不說,她反倒不計前嫌,反過來委婉地提醒他。自幼他下學后,總會將當日所學說與她。她學得多快,沒人比他更清楚。是以聽她剛才那番話,他便明白,阿嫤是在告訴他,侯府之煊赫不在于那塊牌子、也不在于姻親裙帶關系,而在于府內子弟上進成才。若有一日他立足朝堂,官居顯要位置,那時鎮北侯府才是名副其實的王侯公卿、朱門綺戶。
暗暗下定入仕之心,他又想到另一處。成親三年,吳氏只是變著花樣纏著他多陪她,從未勸他上進。而跟在老太君身邊的阿嫤,竟然比吳氏明理那么多。看來孩子無論如何都得由老太君親自教養,就算吳氏再不愿、吳家再施壓,他也得繃住。
衛嫤絲毫不知,此刻他腦回路已經跑出去十萬八千里。拉拉衛媽媽衣袖,讓她注意世子的情緒變化,同時她長舒一口氣。
“世子入朝為官之時,老太君定會欣慰。”
衛媽媽感同身受:“璉哥兒也是長大了,你能存著上進心,老太君便是受點委屈,也是高興的。”
“老太君”這三個字可算撓到世子癢處,終于他臉上露出笑容。
“阿嫤何必一口一個世子,即便脫離侯府,你我從小到大的情分也不能悉數抹去。當日你便說過,向來只拿我當兄長看待。既然如此,日后便繼續做我妹妹。”
驚愕之下衛嫤瞪大眼,久久說不出話來。古代的兄妹可不是能隨便喊的韓國歐巴,即便是毫無血緣關系的義兄妹,在一起也是為世人所不齒的亂倫。這樣說來,她不僅徹底擺脫了一塊燙手山芋,山芋君還搖身一變,成為了任由她抱的大粗腿,她沒做夢吧?
不僅衛嫤驚訝,小院里此刻站著的五人,除去提議的世子,其余三人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驚嚇。
晏衡同樣如此,不過他定力佳回神最早。剛回神便看到對面男人正盯著發愣的阿嫤,平靜的神情讓他想到了三年前娘親被害死時的自己。寧知摯愛之人即將一去不返,無力回天,只能答應族里充作軍丁,拿到銀錢買藥,換一個心安,求一絲微渺的可能。
同病相憐,重新估量世子對阿嫤感情后,他不受控制的厭惡起了此人。阿嫤多好,初見時即便她臉上臟兮兮的,眉眼間扔不掩驚。而后與老鴇對峙時的機智,昨晚要幫她洗衣服的善良,還有今日直面世子夫人誣陷的坦然和聰慧,以及勸世子時的寬容與明理,每一點細節都撥動著他的心緒,讓他止不住再多關注她一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