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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郎想要說點什么,卻無力的發現,自己只會說那么兩句,可那兩句話,他都沒有做到。他黯然的低下了頭,看著相牽的手,他暗暗想著,得多掙錢,給媳婦撐起一方天地,讓她悠悠閑閑的過著?!昂谩!闭f的再多不如實際行動,等他掙到了錢,再把好的送到媳婦跟前。
等著所有人都進了屋,花大娘坐在一朵的身旁,她的另一邊是季歌,她一手握一個,用著嘮家常的語氣,緩緩柔柔的道。“都是一家人,俗話說牙齒還有咬著舌頭的時候呢。心里有個什么想法,可以說出來,不要憋著藏著,日時久了,就在心里堆成了事。”
“能處在一個屋里說話吃飯,是很難得的,這是緣分。緣分哪能說斷就斷了是吧?老天會不高興的。心平氣和的把話說清楚,家里的這點事啊,其實都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些瑣碎,說清楚了就好了。日子嘛,都是這樣一個過法,說開了就過去了,也別擱在心頭,這樣不僅傷了自己的親人也傷了自個,多不好是吧?!?
“等你們到了我這年歲,看透的看不透的通通都會看透,任何事情啊,在死亡和病痛跟前都不算事。要我說,人吶,安安康康的,就是個大福了。然后,好好的經營自個的日子,要知道多一個親戚朋友,就是多一個臂膀,往后真出了什么事,小事還好,在生老病死這四個字面前,都需要親戚朋友的幫忙。”
“因著一時的氣性,當時是痛快了,可得想想往后啊,往后還那么長,幾十年呢,多少個日夜,一個人要怎么走過去?聽大娘的話啊,我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本性都是頂好的,這些個磕絆啊,今個全說出來,不要留一絲一毫,倆家關系這么緊密,這僵住了,可怎么是好?回頭啊,你們準會后悔?!?
該說的花大娘都說出來了,她看著一左一右的兩個孩子,輕輕的拍了拍她們的手背?!罢f罷,一朵先說罷,這結啊,總得解開,難不成,真的要悶在心里頭一輩子?連娘家都不想要了?”
“我沒有?!币欢溥煅手_口,聲音急急切切,帶著恐慌?!拔覜]有不要娘家,是他們……”說到這里,她又突然閉了嘴,因為余光瞄見了身側的季歌,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她的話便說不下去了,一時心里頭甚是茫然,亂亂的,涼涼的晨風似是直接吹進了胸膛,她不知道要怎么來說,不知道要怎么辦的時候,她眼淚就嘩啦啦的冒了出來,那不是眼淚是她無法言說的一腔情緒。
☆、72|12.8
季歌見一朵又開始哭,就覺的心煩,哭哭哭哭有個屁用?!拔襾碚f吧?!甭槔陌堰@結解開,眼不見心為凈。
“那就大郎媳婦說罷。”花大娘無奈的伸手輕拍著一朵的背?!澳隳蘖?,哭也解決不了問題,把該說的說清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有錯不可怕,改正就好。人活一輩子總會犯錯,都是這么過來的,經歷了事才會懂,咱們人活在這世上,大抵也就是這么個意義了?!?
“人間走一遭,總得留點痕跡,從哇哇啼哭的嬰兒,到蹣跚走路的幼童,調皮搗亂的少年,愈發懂事的青年,逐漸沉穩的中年。都是一路跌撞過來的,經歷過才能知道對和錯,也更清晰的了解自己。這人吶,只要心存善念,都是能回頭的。只是一時迷了眼,明白過來就好了。”
花大娘看著一朵暗暗嘆息,這孩子把自己給逼進了死胡同,好在大郎媳婦是個溫和的,但凡碰著個火爆性子,倆人不死不休,這孩子就要毀在這里了。有從小看著長大的情分在里面,她自是希望一朵能從心魔里走出來,這輩子才剛剛開了個頭呢?!耙欢淠隳Я俗约旱纳菩?,記得你沒嫁人的時候,是個特別懂事樸實的好孩子,你想想以前再想想現在?!?
見花大娘落了音,季歌平平靜靜的述說。“去年回娘家時,一朵姐當著我的面,主動開口說會顧好阿桃。阿桃是我一手養大的妹妹,娘管著家里的幾個哥哥弟弟,沒心思來管阿桃,自剛出生便是我帶養著她。今年一朵姐送阿桃來縣城時。我收攤回家,一朵姐抱著妞妞迎了過來跟我說話,我問阿桃在哪,她用著很自然的態度跟我說,在后院洗尿布。當時我心里很不得勁。”
“半年多的時間,阿桃還是那臉黃肌瘦的模樣,只是頭發梳的整齊,穿了件干凈的衣服,整個稍顯精神了些,旁的變化都沒有。反觀一朵姐懷里的妞妞,八個月的嬰兒,白白胖胖養的特別好。一朵姐生妞妞時,我娘特別不高興,她想要大胖孫子,可妞妞是個閨女,在這種情況下,妞妞還能養的這么好,可一朵姐主動親口承諾的,會顧好我的阿桃,可我的阿桃卻被她當成丫環似的使喚著!”
說到這里,季歌深深的吸了口氣,看著身側的哭哭啼啼的一朵,她就更厭煩了?!懊艹鲈谶@里。我當時心里很不高興,偏偏一朵又抱著妞妞過來,湊到我身邊口口聲聲的稱贊著我,說什么大郎能娶到我是福氣,是劉家祖上積德。她說的倒是好聽,漂漂亮亮的,可她做的呢,照顧阿桃這事,并不是我提起的,是她親口承諾,承諾了卻又沒有放在心上?!?
“一個勁的在找借口,說要照顧妞妞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聽了這些話,我懶的搭理她,覺的心累。我不知道大郎他們后來跟一朵姐說了些什么,前些天大郎跟我說,一朵姐把話都聽進心里了,我也悄悄的松了口氣。誰知道,這回來到縣城,昨天還好,只是稍有些別扭,今個早上吃飯的時候,她當著家里弟妹的面,擺著小姑子的譜,替著死去的公公婆婆說話,大刺刺的插到了大哥的屋里,問大嫂怎么肚子一直沒動靜?!?、
“大郎和二郎說了她幾句,她就徹底的爆發了,說她前腳剛嫁人后腳劉家就把她給忘了,說公公婆婆死后,她也曾撐起過劉家,現在就成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等等,如果不是顧及著大郎,我就恨不得甩她兩個巴掌,自己心里犯虛,說不過我了,就一個勁的哭,哭哭有個屁用。”
想起大郎在屋外那句對不住,季歌越說越火大,一時間理智全失。“我季杏從來就不屑用淚水來博取同情,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明明是自己犯了錯,還死不承認,一盆盆的臟水全往自家兄弟身上潑,也是大郎他打心眼里的愛護弟妹,才受的住這心寒的話,劉一朵我可真惡心你,你落到現在這下場,都是自個作出來的!”
這話說完,季歌騰的一下站起了身,滿臉的怒火,一雙眼睛格外的明亮。她又坐不住了,得到外面冷靜冷靜。對!說什么怕刺激到一朵,屁,完全是不想看見一朵哭哭啼啼的樣,一個勁的狡辯,聽的她牙疼,手也癢癢。大郎這性子吧就是太好了,對自己好對底下的弟妹也好,萬一她沒忍住,真甩了巴掌給一朵,那一瞬間,大郎肯定會偏向一朵,人性就是這么個事。
可現在她不擔心了,大郎那句帶著深深內疚的對不住,讓她知道在丈夫的心里自個還是最重要的。她就可以不用苦苦的克制情緒,也該讓大郎知道,她有多氣憤,就因為顧念著他,生生的把脾氣給壓住了。照她想,一朵現在的情況,就該來點狠的,說不定還能先破后立呢。
“媳婦!”在媳婦騰的站起身時,剎那間,深藏心底的擔憂,如潮水涌上心頭,劉大郎恐慌的伸手,一把將媳婦拉在懷里,緊緊的勒著,就她怕真的走了,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
“你放手?!奔靖杩囍?,面無表情。
花大娘在旁邊搭著話?!按罄赡阆确攀?,這坐滿了人呢。”摟摟抱抱的不太成樣。
“不放。”劉大郎抿著嘴堅決的搖頭?!按竽?,我也來說幾句吧?!蓖蝗婚g他就明白了,妹妹和媳婦之間,他總要選一個。
他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妹妹和媳婦起了間隙,他不想讓一朵難受,又不能委屈了媳婦,自以為的用著溫和的方式勸說著,希望一朵能及時醒過來,拎清自己所處的位置,和丈夫好好的過日子。卻沒有料到,他的這種溫和,不僅沒有勸醒一朵反而讓她陷進了更深的死胡同,也讓媳婦受了委屈。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不想失去媳婦,至于一朵,他也是看清楚了,不說些冷情的話,態度不強硬點,她是不會懂的。對她的好,她看不見,那便不對她好了罷,待經歷了這些,也許就能明白了。百年后,若見到了爹娘,他也是無愧的。他努力的想要護著幾個弟妹,可一朵這情況,真的讓他太難過了,他為著她著想,為什么一朵就不替他想想?媳婦是顧念他的,他自然不能負了媳婦。
“你先把你媳婦放開,都別站著,坐著說話?!被ù竽镆荒樀臒o奈,這幾個孩子喲,往后她得多過來走動走動,他們把她當長輩敬著,她就算厚著臉也要把長輩的責給盡全了。家里少了長輩是挺麻煩,有點磕磕絆絆了也沒人在中間調和。
“松開。”季歌瞪了劉大郎一眼,帶了些許嗔態。
劉大郎緊張恐慌的情緒一下子就減了大半,他松了手挨著媳婦坐下,左手牽緊她的右手?!耙欢洹!?
一朵現在倒是沒哭了,就是有些呆滯,過了會,才慢吞吞的抬頭看著大哥,紅通的眼睛,空洞的眼神,以及陷入回憶里的茫然,模樣分外可憐。
“我細細碎碎的跟你說了一籮筐的話,就想著你能拎清點,和大倉好好過日子。心里掛念著你,回清巖洞買糧時,特意買了些魚肉葷腥去柳兒屯,東西是拎給了娘,我卻是為著你過來的,走時還給了些銀錢你,我以為你能懂。見你和大倉很親密,我覺的你是把話聽進心里了,還特別欣慰,回來后和媳婦說起。”劉大郎直視著一朵,大抵是看透了,心里竟格外的平靜。
“我當時還想著,等中秋的時候,和媳婦回柳兒屯一趟,送些節禮給爹娘。再讓你和媳婦說說話,倆人把疙瘩解了,走時再添些銀錢給你。劉家如今日子還算不錯,我們過好了,自然不會忘了你這個出嫁的妹妹。”知道媳婦對一朵不待見,劉大郎不好提這事,只能先解了一朵和媳婦之間的結,再幫襯一朵時,媳婦心里會舒坦些。
劉大郎想的很好,千想萬想啊,卻沒有想到一朵不僅沒有看透還更加的拎不清了?!爱斅牭侥阏f,劉家不顧念你,沒有替你想時,我這心一下就涼透了。昨兒晚上我和媳婦躺床上,我還跟媳婦說,倘若暫時不能跟商隊跑貨,等農閑時,就讓大倉來用心經營干活,也掙幾個錢好過年,媳婦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沒有顧念你?!眲⒋罄沙吨旖切?,笑的特別難看,比哭還要難看,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呢喃?!拔也恢肋€要怎么做,才能算顧念你,替你著想了。一朵啊,你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也替我想想,顧念一下我這個大哥。她是你大嫂?。∧愦蟾绲南眿D,我的媳婦,你看看你都說了些什么話!”
“娘臨終前,拉緊著我的手,拉的特別特別緊,我鄭重的許了諾言,說會護好底下的幾個弟妹,就算娶了媳婦也不會忘了他們,定會養大他們給他們成家嫁人。聽無數遍,娘才松了我的手落了氣。我一直記著這句話,也努力在做著一個好兄長。一朵你呢?”
劉大郎看著臉色慘白的一朵,他沒有停下話,繼續說道。“一個兄長該盡的責任我也算是盡全了,你要是還拎不清,我也無能為力了。我有媳婦,我媳婦待我很好,我要護好她,不能讓她受了委屈。你說我沒顧念你也好,沒有替你著想也罷,也就這樣了,日后到了地下,見了爹娘我也能抬起頭直視他們,把話都說給他們聽,我想,他們自會明白的?!?
劉大郎的話說完后,室內是長長久久的寂靜。屋外日頭越升越高,沉睡的縣城慢慢蘇醒,喧囂漸漸蔓延城市的各個角落。在這噪雜的環境里,一屋的寂靜更顯幾分沉重,心頭像壓了塊巨石,喘不過氣的窒息感折騰著神經,很疼,整個人卻很清醒。
一朵從未像今天這般,如此清晰的感覺到,嫁人前和嫁人后自己的改變,她如同一個宿醉醒來的人,看著鏡中的自己滿室的狼藉,她都快認不出這是自己,她怎么會變成這番模樣。這是她嗎?越想越可怕,她怎么,怎么就變成了這樣呢?
☆、73|12.8
花大娘見著一朵的模樣,眼里堆滿了擔憂了,她猶豫了下,小聲的對著季歌道。“大郎媳婦你們先出去罷,大倉留下來。”
季歌無聲的點著頭,默默的起了身,走時特意看了眼神情恍惚的一朵,不著痕跡的松了口氣,但愿這回一朵真的能走出死胡同,她若好了,往后的日子就省心多了。安安穩穩的過著多好,這樣鬧來鬧去真影響情緒,同時也影響到了生活質量。
待大伙都輕手輕腳的離開了廚房,花大娘起身關了屋門,坐回了位置上,并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呆呆愣愣的一朵攬進了懷里,手輕輕的緩緩的撫著她的背。
季大倉一直處在手足無措的狀態中,他有心想護著媳婦替她說幾句話,可張了嘴卻不知道說什么好。聽著這場吵鬧,他怎么看都是自個媳婦沒拎清,沒占到理,就讓他對著劉家眾人吼,他還真吼不出來,他本來膽子就不大。這會見媳婦情況不對,劉家眾人都出去了,他這才起了身,湊到了媳婦的跟前,看著花大娘訥訥的問?!拔蚁眿D她不會有事吧?”
“不會有事,你先在旁坐著,讓她緩緩?!被ù竽锫冻鰝€和藹可親的笑。
季大倉對花大娘的印象特別好,聽著她的話,便老實的坐到了媳婦身旁,靜靜的看著她。
堂屋內,劉家眾人坐椅子的坐椅子,坐竹榻的坐竹榻,一個個都飄著思緒,不知道在想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