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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飽睡了一覺,睡到日上三桿,梳洗好了出門看,這大明宮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建筑,即便只是占地面積三成的東宮,也已經大得令人咋舌了。
地方寬闊了,人相應的也會多,上至皇子下至宮監,被她以“小肉芽”作為暗號,通通試了個遍。后來宮里就開始傳起謠言來,說太子殿下瘋了,天天想吃炒肉芽,看到養護園林的討要,看到清理茅廁的也要,把夷波氣得不輕。更讓她傷心的是試了這么多人,沒有一個懂她的意思,也就是說龍君并不在宮里。可他明明說好了,馬上就來找她的,時間過去五六天了,為什么消息全無?
她垂頭喪氣,坐在臺階上,茫然看著掛在枝頭的太陽。正看得兩眼昏花,聽見有人急急從廊廡那頭過來,鞋底擦著青磚,步子不太清晰,一猜就是李旦。
李旦還小,他是武后最小的兒子,和李弘差了好幾歲,蹦蹦跳跳到她面前,叉著腰說:“弘哥哥,裴居道帶著家小,從洛陽來長安了。”
夷波不太感興趣,“那又怎么樣?”
李旦說:“母親已經議準了,將裴居道之女指給太子弘為妻。弘哥哥,當初楊少儉的女兒被賀蘭敏之糟蹋,你很不高興吧?現在正好,裴居道是左金吾將軍,誰也不敢打他女兒的主意了。”說著來拉她,“弘哥哥,裴居道馬上就要進城了,我們去看看吧!你不想知道太子妃的長相嗎?悶在宮里多沒意思,你帶我一起出去吧!”
夷波被他搖得骨頭散架,正好宮里所有人都被試探過了,出去逛一逛,說不定那個裴氏就是龍君呢。
她立刻站起來,叫人準備車輦,李旦相當不耐煩,表示自己要騎馬,行動比較方便。她沒聽他的,自己依舊坐輦車去,沒想到到了那里,太子的儀仗都已經準備好了,她從簡單的看熱鬧,直接變成了迎接裴將軍入朝,這個性質就不一樣了,分明是認老丈人去了。
這可怎么辦,問題很大啊。看唐史,李弘的確娶了裴居道的女兒,難道還要她搞百合嗎?這個太虐心了。她萬般不情愿地被請下了輦,硬著頭皮站在城門前迎接,看著裴居道率家人進通化門,見太子鹵簿在,忙下馬頓首,以君臣大禮相見。
☆、第 76 章
彩旗飄飄,人山人海,老百姓也是有偶像崇拜的,裴居道并不是什么特別了不起的武官,所以全城傾巢而出,目的不是為了迎接英雄,大多數是為了瞻仰一下太子的風采。
在人界來說,李弘的長相已經算是非常上乘的了,夷波對這幅皮囊很滿意,為了配合他的氣度,她花了很大的力氣忍住了扭身甩臀的沖動,邁著方步上前,扶起了裴居道,笑道:“裴將軍一路辛苦了,切莫拘禮,快快請起吧!”
裴居道說了一車感謝的話,從太子本身的德行,一直夸到二圣的仁政和對他本人的提拔,字里行間盡是感激之意,想必女兒入選太子妃,令他十分的意外和驚喜吧!
夷波是條魚,那些歌功頌德的聯句非常拗口,她一句都沒記住,只是斜眼看幕籬后面那張臉。可惜帽沿一周細紗低垂,實在看不清楚,正有些惆悵,聽見裴居道招呼女兒,“仙娘,快來見過太子殿下。”
夷波一喜,看著婢女扶來太子妃,裴仙娘翹著蘭花指,掀起了幕籬下的障面——一張談不上美艷,略有點胖的臉,勝在皮膚潔白,眉心鮮紅的花鈿勾出一絲媚態,很符合盛唐的大眾審美標準。
沒來由的,有點失望,太子妃除了持重端穩以外,和她碰撞不出任何火花。但是軀殼不要緊,要緊的是內部構造,她弓著身子對她微笑,“小肉芽?”
裴仙娘的表情千變萬化,從震驚到悲憤,再到奔潰……一手捂住嘴,含淚道:“人人都說太子殿下是君子,怎的一見面就給奴取綽號!可是殿下覺得奴還不夠豐腴,因此偏要加個小字,來嘲笑奴?”
夷波腳下一崴,險些摔倒,心想完了,又不是。她真的很想和她一起哭,天地茫茫,不知龍君在何處,每次都滿懷希望,每次都落空,永遠沒有謎底的人生簡直無望!
作為裴仙娘來說,讓丈夫滿意是首要的。經過父母的一番勸說,她怯生生欠了欠,“只因路上勞頓,把人熬得都瘦了。請太子殿下放心,仙娘回去一定好好作養,不會令殿下失望的。”
夷波往后退了半步,“不不不,這樣就很好了,體胖者多病,即便現在感覺不到什么,等年紀大了就渾身不妥了。”
仙娘抿唇一笑,臉上淚水還沒干,“太子殿下真是位溫柔體貼的郎君。”
夷波訕訕一笑,攜裴居道極其家人入城,剛走了幾步,聽見有人叫太子,她頓住腳回望,執金吾手中的長矛橫亙著抵御人群,遠遠有個衣衫襤褸、又瘦又小的女孩,揮動著手臂向她呼喊:“太子殿下,我要……魏國……”
執金吾的嗓門超大,對她厲聲呵斥:“哪里來的死狗奴,再敢胡言亂語,把你送進教坊!”
夷波愣了下,忽然想起那天做的夢,這場景太熟悉了,只不過角色對換了一下而已,那個人一定就是龍君!
她高興得幾乎要尖叫,跳起來就要向那里沖去,卻被李旦攔住了,“母親的人暗暗看著呢,弘哥哥要往哪里去?前不久你剛和母親起過爭執,再不能惹母親生氣了。有什么事,我替你辦,你先送裴將軍和娘子進宮,面見耶耶和母親要緊。”
夷波沒有辦法,知道首先要保住自己這條小命,才能活著找到壺蓋。要是現在不明不白被弄死了,還要重投胎,那就太麻煩了。
“看見那個小女孩沒有?把她帶進東宮,在我回來之前,不許任何人靠近她。”
李旦順著她的指引望過去,嘖嘖了兩聲,“那孩子還小,弘哥哥又要干什么?”
夷波瞪眼看他,一副“不許多嘴,多嘴就揍你”的神氣。李旦縮了縮脖子,提起袍角往那里去了。
她心里裝著事,說話走路心不在焉。仙娘跟在她母親身邊,低低道:“今日見了殿下,覺得人才樣貌都很好,可是聽說東宮養了個孌童,夜夜與他共度春宵。母親看,殿下走路都打飄,這樣的情況,還要我嫁給他嗎?”
裴夫人卻不甚在意,“現如今的年輕人,不說長安城內的,就是東都的郎君們,哪個是干干凈凈的?其實不必在意,孌童而已,又生不了孩子,至多是用來解悶的工具。太子殿下算好的了,不過個把,換了別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那才叫人糟心死了。你既過門,即是正配,東宮中的事物還不是你說了算嗎。到時候想個辦法,把那孌童打發出去,天下難道還真有喜歡賣屁股的不成?大抵是貪慕虛榮,或者賞賜房子,讓他娶妻,兩處分開了,殿下的心慢慢就回來了。”
仙娘點點頭,偷眼再看太子,他朱袍金冠,滿身貴氣。畢竟身份在那里,還差一步就是皇帝了,別說有孌童,就是有暗疾,不也得認了嘛。
高宗和武后在兩儀殿會見了裴居道一家,對選定的太子妃從言談舉止到見地學識,都做了一番深層次的考量,結果是相當滿意。太子一直事不關己,惹得武后略微不快。她叫了一聲,“弘兒,我與你耶耶商定,立裴將軍之女為太子妃,你以為如何?”
夷波看向高宗,高宗回避了她的目光,因為昨天他暫緩為太子娶親的建議完美地得到了否決,實在愧對兒子,于是寧愿把目光放在房梁上,也不和她對視。
夷波無可奈何,掖著兩手說:“兒無不從命。”反正不從也不行,歷史上就是這么回事,逆天而行造成世界大亂,到時候東皇太一非把北溟抄個底朝天不可。
武后原本已經做好了要當眾和兒子起爭執的準備,沒想到他這么輕易就答應了,實在有點難以置信。既然一切順利,那就太好了,她微笑頷首,對高宗道:“弘兒既然認同咱們的選擇,那就請圣人下詔吧,擇個好日子為他們完婚,也好了了你我的心愿。”
高宗多少覺得抱歉,延捱著說:“弘兒大病初愈,唯恐操勞不起。這樣吧,先下詔,等過了秋天,視情況而定。”
武后看了下首的眾人一眼,“我和圣人的想法不同,春天正是萬物生發的時候,人的精氣也聚攏了,就算以前有恙,這個時節也康復了。就定在兩月后吧,反正什么都是現成的,操辦起來并不麻煩。”
這下高宗無話可說了,低頭盤弄著指尖的錢幣,算是默許了。
夷波覺得無所謂,一心惦記著那個帶回來的女孩,所以武后說什么,她都一百二十個“聽母親吩咐”。總算處理完了,拜別告退,飛也似的跑回了東宮。
進了宮門就有內侍迎上來,“給殿下道喜了……”
“那個女孩子呢?”
內侍哦了聲,“豫王殿下把人交給了詹事,現在內坊。”
“把人帶到麗正殿來,快!”她匆匆進殿,把殿里的人都趕了出來。內侍帶人來的時候已經清場了,她看著那件破爛的裲襠,還有露著腳趾的草鞋,頓時淚流滿面,“干爹,我可找著你了。”
那個女孩張口結舌,“太子殿下,我不是你干爹。”
夷波半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頰上。難道又認錯了嗎?不會吧!忽然想起來走奈何橋的要喝孟婆湯,所以前世的記憶不清晰了,得等她慢慢開發。真是傷感,如果這個女孩是龍君,豈不叫人無語凝咽?夷波一直希望自己是被寵愛的一方,現在性別錯亂了,這個愿望必須流產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