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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翅膀、紙尾巴確實沒有攻擊力,但帶來的結果卻比快刀要明顯有效。許多的狂尸隨即都變得反應遲鈍,行動也一下滯緩下來。雖然大部分的狂尸并沒有出現變化,依舊一股狂勁地往前沖,但是與許多遲鈍、滯緩的狂尸擠在一起,整個尸群的沖擊勢頭不可避免地被阻礙了。
有一只紙蝶沒有栽落地上,飄搖幾下掛在齊君元藏身的大柳樹上。齊君元借助周圍并不明亮的光線馬上發現到,那只紙蝶并非是哪個部位掛住了樹枝上,而是翅膀面粘在了樹枝上。這是“黏蝶吸蕊”,魯北鷂子堂的一種手藝,是在紙蝶上涂以牦牛皮熬制的膠液,黏性十足。然后以此放飛或牽飛,粘盜別人的貴重物件。
齊君元記得裴盛講述上德塬言家驅狂尸的來歷時曾提到過,血針驅狂尸是在泥丸宮上插入一枚金針,然后再將一根沾有趕尸人掌心命線血的紅線穿入針尾。這血線金針其實又叫金針注血,用途是給尸體注入一些血性,這樣才能與驅尸人的意念、七情相通。一旦狂尸失去了連心血的紅線,便無法接受到驅尸人的血性意念,行動一下就恢復成一般趕尸的狀態。而半子德院中放出“黏蝶吸蕊”,貼近狂尸群頭頂飛舞,其用意就是要將連通心血的紅線粘出來。
大儺師繼續念著經文,同時將高舉的手訣慢慢放下,好像非常的用力。手訣最終指向那些狂尸,而就在他指準的那個瞬間,院子里的藍色火焰猛然再次跳起,往上升騰了足有一丈高。但升高后的幾圈火苗卻非常的穩定,就像巨大的藍色花瓣一樣,共同組成了一個青藍色的蓮花。而那紅色的孔明燈此時也停止了跳動,只是在緩緩地旋轉著。
“莫哈魔吽,卡魯黑咚……”突然,又一個聲音響起,是和大儺師念的同一種經文。但這聲音的音量竟然被大儺師的聲音還要高出許多,而念經的調子卻是流暢舒緩的,與大儺師的剛勁硬朗呈鮮明對比。兩種聲調混合在一起,顯得錯落有致、相得益彰,就如同和聲一般,很是震撼,煞是好聽。特別是后加入的那個聲音,每一聲、每一字都像有力的大手,在不停地抓捏所有人的心臟,讓人們的心跳都隨著它的節奏跳動。
齊君元恍惚間有種想往前去的感覺,但隨即一驚醒悟過來。由此短暫的感覺他判斷出這兩個混合的念經聲中帶有誘神攝魂的功效。但這功效并不強勁,只能給人瞬間的困惑和驚擾而已。
這一次齊君元判斷錯了,他感受到的誘神攝魂的力道確實只是瞬間,但這是因為有其他原因的。首先他所懷特質與眾不同,越是遇到危險跳動的速度便越慢的心臟與常人常態相悖,所以心中只晃蕩一下便掙脫了那兩個混合念經聲的節奏。其次那經文不是用來對付他的,他只是一個旁聽者,與其中隱含的力量沒有什么沖突和關聯。而真正感受到經文聲中的力量并與之抗衡的人,現在的狀況已經是陷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雙重梵音震”,是以兩種高低不同、節奏各異的聲音以梵語同誦“震魔心咒”。這“震魔心咒”是密宗正傳經文,本身就具備震懾心魂的功用和力量。而那兩種不同聲音相互配合的念誦則是“洞音派”的邪術,此邪派技法對分散、攝取別人的心魂意識極為有效。古籍《伏邪錄》中提到過此術,稱其為“鬼討魂”,精通此術者一旦開口,所提要求無人能回,迷離之中便一一照辦。
現在大儺師和另外一個未曾露面但音量高亮、蘊勢強勁的高手以正宗經文和邪異技法相配合,針對驅動尸群的鈴把頭施加無形音勁。意圖是要震散其內元,散亂其內神,讓鈴把頭在短時間中失去驅動尸群的能力。
狂尸群現在不僅不狂了,而且還亂了。剛剛它們失去了血驅的紅線,導致的后果最多是無法與驅尸人心意相通,沒了勇猛的速度和力道,狂尸變成了正常趕尸的狀態。但如果驅尸的鈴把頭自己陷入到無助和痛苦中后,那就會連正常的趕尸技法都無法操作,尸群必然出現混亂。
讓東賢莊中高手們感到意外的是,那些狂尸的混亂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在一陣急促的銅鈴聲響之后,混亂了的狂尸們立刻作出調整,然后用十分艱難的步子繼續往半子德院的大門蹣跚而去。
大儺師滿臉的凝重,這情形讓他體會到對手意志的堅強和生命力的強悍,而且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還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堅強的意志和強悍的生命。面對這樣的對手,面對如此鍥而不舍的尸群,大儺師只能邊念著經文邊非常緩慢地往后退卻,那情形就仿佛是他用無形的繩索牽拉著這大片的尸群。
狂尸已經開始往院門中擠入,雖然半子德院的院門是與馬道相接,可以直接進出雙駕轅的馬車,但幾百個狂尸都要往里進,難免顯得院門太小了。
最前面幾十個爬行的狂尸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入到院子里。隨著它們的進入,兩種聲調的誦經聲頓時變得更加高亢有力,就如起伏的浪濤一般。但是就這兩種念經聲相比,大儺師剛勁、硬朗的聲調已經開始顯得有些急促慌亂了,而另一個高手的聲調則更加沉穩流暢、收舒自如。由此可見另一個高手的功底造詣要高出大儺師不止一籌。
此時院子里面的藍色火焰已經升騰到兩丈多了,比平常的大樹還高,真的就像一朵從高墻中綻放而出的巨大蓮花。
伏魔蓮
齊君元覺出那朵大火蓮跳動了幾下,但火苗出現些跳動他認為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緊隨著火苗的這幾下跳動,卻出現了非常不正常的現象。那些比大樹還高的火焰朝著半子德大門齊齊傾倒,就像一片被大風刮折的大旗。藍色的火苗橫著飄飛,并且劇烈地顫抖、滾動著,就仿佛要從燃起的源頭掙脫一般。齊君元一下子就驚愣了,害怕了,因為這火焰給了他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感覺這詭異、變形的藍色火蓮是有生命,而且滿含著憤怒和殘酷。
倒下的火焰馬上重新豎直了起來,依舊恢復成一個形狀很正的蓮花。但詭異的火焰也真的掙脫出去,而且也真的變了形,不再是蓮花或花瓣,而是人。
幾百個人形一樣的藍色火焰在半子德院門內外一起飄飛起來、滾動起來。
火焰的傾倒是為了點燃。很奇怪的是,沒有勁風吹動火苗,也沒有特別的引燃物,只有狂尸在靠近。而且還沒等那些狂尸靠近火蓮,火苗便齊刷刷地主動彎腰俯身與之親近。狂尸不是干柴,沒碰油料,但被這種火焰沾上后特別易燃,才點著幾個,火焰便沿著尸群往外蔓延開來,將狂尸群全都點燃。
“伏魔天火蓮”,是密宗祛邪除魔的正宗法門。三階綻蓮,三圈蓮瓣,高低錯落有致。技法上其實根本沒有什么奇特之處,就是在院中有人配合大儺師手勢的指示加油燃火而已。但其順序卻是按伏魔蓮花凈力成勢的規律,應合了“慈悲心、伏魔力,三靜三提升方達圓滿”。
而所謂的“伏魔天火”其實應該叫“極凈之火”,那藍色的高大火焰,其色如天空般潔凈,燃后無煙無垢。要燃起這種火焰需要用的是“清蓮佛油”,此佛油是采用多種油料調制而成,其配方在元朝之前就已經失傳。民國初,川貴交界處的翠云溝寨發生過“藍焰空谷”事件,無名之火燒死了滿寨子的男女老少。后來據民間案獄高手調查和推斷,可能就是因為在祭祀中試用了他們自己研配的“清蓮佛油”,結果由于配方和配制方法都不正確,這才導致如此大的災難。
“清蓮佛油”不但潔凈至極,而且具有一個奇異的特性。當邪晦之物接近火焰時,火苗會自動趨傾過去將邪晦物引燃。而“清蓮佛油”配合了“伏魔天火蓮”的法門后,其引燃的火焰中始終會有伏魔蓮花凈力作用。可壓住邪晦之物燃燒,輕易無法撲滅,更沒有逃脫和反撲的機會。
整個尸群都被“清蓮佛油”的藍色火焰覆蓋了。而那些藍色火苗不僅是附著在狂尸的身上燃燒,還利用一些途徑往狂尸的身體里面鉆,這可能是因為狂尸的身體內部更加污濁邪晦。火苗都是通過尸體上的洞眼傷口、七竅谷道進入身體內部的,就仿佛里面有種吸力,可以將藍火苗捋成股、捻成尖往里吸入。不過所有尸體的嘴巴始終都閉得緊緊的,不曾讓火苗由此進入。
狂尸的嘴巴不張開也沒什么不正常,因為尸體是不需要呼吸和進食的,只有要撕咬目標時才會張開。但這種狀態并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很快那些狂尸的嘴巴就已經很不正常地張開了,而且張得很大很大。雖然大張的嘴巴沒有聲音發出,不過從張開的形狀上辨別,很像是在慘呼。
大張開的嘴巴依舊沒有吸入火苗,不但沒有吸入反而還噴出了火苗。噴出的火苗和吸入的一樣,也是藍色的。稍有點不同的是在藍色中間還有一朵橘色火光,看著像是一個燃燒的紙團。
準確說那應該是一個紙角,符紙疊成的紙角。言家人最早趕尸不是將符紙貼在額頭上的,而是疊成紙角塞入口中。紙三角的頂角壓舌下,下面兩角用上下牙咬住。符紙放在尸體口中有兩個好處,一個是不容易掉落,特別是在斗尸的時候,即便張口撕咬,短暫的咬合動作也不會讓其移位或掉出。另外,這紙符其實又叫渡氣符,其功用是要給尸體一定的氣性,這樣才能驅使其進行連貫的動作。
金針血線被“黏蝶以及蕊”粘走,狂尸失去血性。“雙重梵音震”,震懾驅尸鈴把頭的心念,讓其內元混亂,心神被制,無法及時驅動尸群進行相應的變化。最后再用“伏魔天火蓮”,讓天火主動點燃邪晦,并且順邪晦之物蔓延。這樣“清蓮佛油”的燃燒力既可以由外而內將泥丸宮處金針燒熔,又可以從其他途徑進入狂死身體的內部,由內而外燒毀驅尸口中符紙。
于是尸不再受驅,尸體還是尸體,而且是正在燃燒成灰的尸體。驅尸人也將不再是驅尸人,付諸心血意念的金針血線被破,內元、心神被制,符咒驅動力倒沖。種種沉重打擊讓驅尸的鈴把頭從一個尸體的操控者快速向一具尸體轉變。
狂尸斗鬼卒,表面看著鬼卒未能斗過狂尸,但實際上是狂尸的操控者未曾斗過鬼卒的操控者。這也說明了一點,懂得某種法術的職業者與以施用法術為職業的法師之間始終有著很大差距。
失去操縱力的尸體大部分都倒下了,但仍有許多呈站立狀態在那里燃燒,就像一支支人形的火把。而已然確定狂尸處于敗局之后,東賢山莊以及半子德院中不停有火堆和油燈燃起。原有的照明和尸體燃燒的臨時火光加在一起,把整個莊子照耀得非常明亮。這些跳動的火光同時也將房屋樹木等物體的影子映照在周圍山崖峭壁上,猶如晃動著的巨大鬼影,讓人覺得詭異和心慌。而更讓人感覺詭異和難受的,是那些持續燃燒久不熄滅的幽藍火苗,以及火苗燃燒之后彌漫而起的濃重尸臭。
詭異之景必見詭異之事,詭異之事必顯詭異之人!
一個和那些狂尸姿勢很接近的軀體,孤獨地站在燃燒著的尸群背后。按理說這軀體的姿態應該比失去操控的狂尸更加扭曲,所不同的是他身上沒有藍色的火苗,只有兩朵紅色的火苗。那是一雙血紅的眼睛,而這雙眼睛正是屬于驅趕狂尸的言家鈴把頭。他以如此扭曲的身軀站立,以如此可怕的血眼注視,是在醞釀著什么?還是要做出什么決斷嗎?
就在各種燈火照明亮起之后的瞬間,齊君元感覺自己的視線范圍里的某處景象恍惚了一下。這恍惚不是由于光線的變化,而是因為形態的改變或物體的移動。于是他迅速集中注意力找尋,卻發現剛才的恍惚已經消失。無法確定是哪一處又是哪一物,可能是某間民房、某個墻壁、某棵大樹,或者某塊農田。
“叮當……,叮當……”齊君元找尋的視線很快被銅鈴聲吸引回來。銅鈴聲很緩慢,是因為搖動銅鈴的軀體運動得很艱難。但扭曲的軀體很堅定地克服著各種艱難,并且隨著他的努力,身體逐漸沖破痛苦的極限,頑強地舒展開來。
“叮當、叮當……”鈴聲快了起來、流暢起來,扭曲彎腰的身體重新挺立起來,高昂起來。
見到這種情形不止齊君元感到驚奇,那大儺師以及東賢山莊的其他高手更覺得不可思議。明明已經確定的勝局,明明已經頹弱趨死的對手,卻未曾想到他能挺身再戰,將對局的勝負結局變得撲朔迷離。
不過現在所有的狂尸都已經失去了用以控制的符咒和金針,并且處于被燃燒的狀態。就算鈴把頭的意志和體力都能強撐下去,可只會驅動尸群的他還能以何為戰?
不過江湖中久走的行家都心中清楚,不知道他以何為戰便越發地可怕。生死對決,最危險的不是對手技高,而是不知道對手會出什么招。
本來“雙重梵音震”的念誦聲已經輕弱了,現在卻被迫再次提升起來。仔細聽的話,可以辨出那兩種念誦聲已經沒有剛才那么清亮了,很明顯出現了沙啞的余音。
“死者為大,眾生讓道,行隨我意,鈴引經報,塵為世土,掩身魂消……”那鈴把頭也開始大聲念誦經文,雖然音量氣勢無法與大儺師那邊的兩人相比,但吐字和聲調卻堅定而兇狠,就像一口一口咬嚼著什么。
念誦經文的聲音堅定,腳下的步伐則更加堅定。他只幾步就來到前面尸群的旁邊,再幾步便進入了燃燒的尸群中間。“清蓮佛油”燃起的藍色火苗并沒有馬上圍裹住鈴把頭,因為他不是尸體,他是活人。“清蓮佛油”的特性能自行辨別出邪晦的程度,所以對鈴把頭的燃燒甚至還沒有平常的火勢劇烈。
“以心化血,血氣扶搖,不待后世,恨怨現消!”鈴把頭念到此處,猛然抬頭,腳下急步快行。同時口中鮮血如密雨噴出,四處飄灑。
鮮血無法撲滅燃燒尸群的火焰,但以心元盡碎化成的鮮血卻可以讓燃燒的尸群再次隨他的心意而動。只不過現在的心意已然是遺留下來的心意,當一個人的心元盡碎之后,他自己就已經成為了一具尸體。
鈴把頭倒下了,但他周圍倒下的狂尸都站了起來,而剛才沒有倒下的狂尸已經開始朝前挪動起來。最后噴出的血雨無法噴灑到每個狂尸的身上,不足以讓整個尸群都按照鈴把頭遺留的心意動起來,但能動起來的尸體肯定不少于百十個。
第十二章 絕重鏢
天目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