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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碧蓮拿著姐姐的杯子嘗了嘗,果然清甜中帶著微澀,當即將杯子往案幾上重重一擱,怒道:“今兒誰煮的水?我不是早就交代過,泉水嬌嫩,水如蟻沸時就立刻把燒水的陶罐撤下來嗎?”
一個三等丫鬟忙跪地說道:“是奴婢燒的,奴婢一直盯著呢,當時水快要沸了,奴婢看見紫霞姐姐頭上帶著傷,被人抬回來,覺得——覺得好奇,就湊過去看,誤了時辰,奴婢該死。”
一旁指揮丫鬟們收拾碗筷的青霞恨不得將這個三等丫鬟的嘴縫上,但是事情被捅破,已經來不及了。
“紫霞受傷了?是怎么回事?誰那么大膽子,敢動我的丫鬟?”徐碧池連連追問,她與紫霞主仆十余年,還是有些感情的。
徐碧蓮也問:“青霞,你親姐姐出了這么大事,怎么不和我說說?敢情你覺得我也是那種膽小怕事的主子,連自己的丫鬟都護不住?”
這——,青霞很為難,她是家生子,也是園子里的老人了,知道規矩,這事說到底是奴婢間的事情,主子們插手管不合適,所以她盡管很心疼姐姐,仇視纓絡,但也暫時平靜了心,擦干眼淚,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先伺候好小姐們再說。
青霞說道:“今天姐姐去大廚房,叮囑灶上的記得五小姐忌口,這些天切莫做些發物端過來。在大廚房里,纓絡不知怎么和姐姐吵起來了,眾目睽睽之下,還推了姐姐,姐姐避閃不過,撞到碗櫥上,現在額頭紅腫,怕嚇著兩位小姐,就沒過來伺候。”
指鹿為馬,顛倒黑白,掩去關鍵因素,引導對立面,自持正義,青霞這春秋筆法描述起來,倒很像后世南方系媒體常用招數。
徐碧池和徐碧蓮是庶出,生母小心謹慎不敢和她們多說一句話,嫡母三夫人懶得和她們說話,但也是在教養嬤嬤、管事娘子的教導下長大的,知道做主子的不好明地里參與奴婢間的恩怨,否則就是自甘下賤。聽青霞這么一說,兩人沒有方才那么惱怒了,但心理到底起了大疙瘩。
“纓絡?”徐碧池想了許久,都沒想出來這是那號人物,青霞解釋道:“以前是大廚房打雜的小丫頭,后來去了四夫人院里,慢慢升了三等丫鬟,聽說剛來的表小姐搬到鳳鳴院,四夫人將她給了表小姐,升了做二等。”
鳳鳴院?沈今竹?姐妹兩個默契十足,對視一眼,立刻同時想到了三年前為了一只三尾鳳蝶,她們和沈今竹在花園大打出手的往事!那時她們比沈今竹年長一歲,姐妹合力都被她打倒了,如今三年過去,再見面時假裝忘記了兒時的糗事,握手言歡之時,沈今竹的二等丫鬟居然把她們的二等丫鬟給打罵的不敢見人,簡直豈有此理!虧得我們還打算給她送禮物恭賀喬遷之喜呢!
徐碧池身上長了皮疹,疼癢煩人,心情本來就不太好,這時不禁忿忿道:“妹妹,這個沈今竹是什么意思?難道還抓著兒時的事情不放,故意指使她手下的丫鬟欺負我的丫鬟?”
徐碧蓮想了想,說道:“應該不是,她是客居,我們是主人家,理應不會有這事,再說她才來一天,怎么知道紫霞是你的丫鬟?或許就是巧合吧。”
徐碧池到底意難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這纓絡以前跟著四嬸嬸時悶聲不響的,誰知道園子里有這個人,這才跟了沈今竹半天,就敢踩我丫鬟!”
徐碧蓮開解道:“確實氣人呢,不過姐姐,犯不著為了一個不懂事的灶下婢和沈今竹鬧別扭,這事論理,和沈今竹無關的,我們若追究這個,外頭肯定說我們不依不饒,胡攪蠻纏呢。不說別的,母親這一關,我們就過不去。”
這個母親,當然就是嫡母三夫人劉氏,劉氏好面子,護短,若姐妹兩個真是被人欺負了,劉氏肯定會還以顏色,若姐妹倆自身不正,為了奴婢間的爭斗丟了劉氏的面子,劉氏會怎么罰她們?
想到這里,徐碧池不寒而栗,雙胞胎心有靈犀,徐碧蓮安慰姐姐,說道:“姐姐看開些,有這種牙尖嘴利、四處樹敵的惹禍丫頭,沈今竹的名聲會好到哪去呢,有其主必有其仆嘛。沈今竹若是個明白人,今天就該命纓絡來咱們院子,給紫霞端茶道歉。她若是個糊涂的,哼,糊涂人在園子里住不長的,咱們不用搭理她。”
徐碧池心理方平衡下來,說道:“妹妹說的對,我們堂堂國公府千金,和沈今竹這個五品小官的女兒計較什么?她自幼喪母,無人管教,潑皮破落戶兒,你沒聽說嗎,喪母長女不娶呢,想必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就是。”徐碧蓮附和道:“不要為了這樣的人失了咱們的身份,明日挑個禮物送過去,隨便坐坐就走,不失禮就成。”
午間天氣悶熱,園子里罕有人走動,丫鬟婆子們手都扇斷了,還是熱的睡不著,索性棄了扇子,在外頭涼棚樹蔭下閑扯聊天,聊的最多的,自然是中午纓絡和紫霞大廚房吵架事件,這個事件就像乳酸菌倒進了牛奶,經過一中午的發酵,傳的人竟皆知了。
兩個都是有些地位的二等丫鬟,一個后起之秀,一個園里老人,從場面上看,纓絡是勝者,低層的丫鬟婆子們平日受夠了大丫鬟的氣,心里很是敬佩纓絡敢反抗紫霞,說,“她是園子的老人了,也不能無緣無故的欺負新人吧,說罵就嗎,說打就打,這些副小姐呀也該受些教訓了,不然哪有我們這些小人物的活頭。”
那些二等以上,有些地位威信的大丫鬟們也覺得紫霞此舉不妥,“照照鏡子瞧模樣?她是什么意思?我們那個不是辛辛苦苦當差,得了主子的獎賞,一步步的升上來的?誰是因為長的標致呢?若真如此,以后升誰貶誰不用看資歷、不用看勤快,也不考慮主子喜歡誰,長的最漂亮的直接升到一等得了。”
這些風言風語很快傳開了,連大小主子也慢慢知曉,居然引發了一場人命官司,當然,這些都是后話。
且說鳳鳴院有了新主,丫鬟婆子在昨日就將沈今竹帶來的好幾車箱籠一一打開,將東西歸置到合適的地方,包括那個半舊的黑漆描金恭桶,沈今竹看著這些舊物,一種熟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午飯后,聞著熟悉被褥的味道,沈今竹美美睡了個午覺。
好的睡眠當然是無夢的,沈今竹被金釵輕輕叫醒了,“表小姐?表小姐?”
沈今竹閉著眼睛將身體縮在床后面,含含糊糊道:“什么事啊,我要睡覺,醒了再說。”
金釵說道:“有客人來瞧表小姐——已經申時(下午三點),該起床了。”
“啊!睡了那么久。”沈今竹猛地坐起來,揉揉眼睛,問道:“這么大熱天,是誰要瞧我呀。”
金釵勾起帳子,服侍沈今竹起床,說道:“外頭下雨了,涼快,是靖海侯府的大小姐來瞧表小姐——就是國公夫人的親外孫女。”
當然記得啦!從千里之外的,帶著弟弟坐海船跑到南京,引得魏國公和靖海侯世子在海上對轟打炮的吳敏嘛!
沈今竹趕緊利索的穿衣洗臉,好在她還是光頭造型,不用梳頭費時,匆匆跑出去見吳敏,得知吳敏在園子涼亭處喝茶看雨,冰糖撐著油布傘,將沈今竹送過去。
沈今竹脫下防水的木屐,走過去說道:“吳敏你來啦,真不好意思,我睡迷了,這個時辰都沒醒,怠慢了。”
吳敏穿著素衣白裙,如涼亭旁綻放的梔子花般,她說道:“你今日喬遷新居,應是累了,多睡會實屬平常,是我冒失了。本該等你休息好了,明日再來的,只是家母忌日將至,我明日一早便要和弟弟一起去寺里抄經祈福,約十日方回,所以提前將喬遷之禮給你送來。”
吳敏比沈今竹大兩歲,但是論輩分卻是晚輩,沈今竹叫她直呼自己名字即可,所以吳敏和沈今竹現在你我相稱。
吳敏送的禮物是一套二色套印版本的《唐詩》,一共有五本,厚厚的裝在一個書匣子里。印刷術到了明朝,不再是一股腦的黑色油墨了,有書坊用二色、三色,甚至六色來套印圖書,二色套印大多用紅色和黑色,所以也成為朱墨本,這本《唐詩》就是朱墨本,黑色是詩,紅色是注釋,一目了然,很是精致。連沈今竹這種熊孩子都翻看了幾頁,很是喜歡,疊聲道謝。
不過此時,沈今竹的注意力不在書上,她合上書本放了回去,低聲說道:“說起來,我母親的忌日也快到了呢。”
“哦?”吳敏也聽說過,沈今竹和李賢君一樣,都是母親生產時血崩而亡,出生便沒有了娘,但并不知具體的日期,“你母親忌日在何時?”
沈今竹咬了咬唇,說道:“七月十五,中元節。”
中元節就是鬼節,據說這一天閻王打開了鬼門關,群鬼在人間游蕩,沈今竹偏偏在這日出生,母親撒手人寰,很是邪門,有下人謠傳說沈今竹不祥,命硬,克父母性命,被沈老太太知道了,大發雷霆,亂棍趕出去了。沈家人當然不會提此事,但是去年沈今竹去了京城,沒有祖母的刻意保護,這種風言風語聽了不少,偏偏還不能為此發火,沈今竹脾氣開始有些狠戾古怪起來,回來也沒和祖母提這事,今天吳敏說要去寺廟小住抄經為亡母祈福,心里不禁有些觸動。
吳敏說道:“我母親的忌日是七月十八。”
吳敏走到涼亭邊上,伸出一段皓腕,接著屋檐流下的雨水,喃喃道:“那天,也下著雨呢。”
靖海侯世子夫人去世時,吳敏五歲,已經記事了。沈今竹走到吳敏身邊,說道:“祖母說,母親生我時,天氣很是悶熱,我出生后不久,電閃雷鳴的,下了整整一夜雨。”
雨簾下,兩個少女對空惆悵。
入夜,臨睡前,沈今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穿著寢衣去了書房,在書案上鋪開一大張作畫用的宣紙,蘸飽了墨汁開始畫畫,她平日只是讀書寫字,在沈佩蘭的指導下略懂棋藝,但是從未射獵過畫畫,畫面當然是慘不忍睹,隱約是個人形。
一旁磨墨的冰糖有些忍俊不禁,問道:“表小姐,你畫的是誰?”
沈今竹繼續鬼畫符,“你猜,像誰?”
冰糖左看右看,說道:“倒有些像捉鬼的鐘馗。”
沈今竹筆觸一頓,小臉微紅,胡亂點了幾下,完成,要掌燈的金釵幫忙扇風吹干墨汁。當寶貝似的疊好,拿到臥房塞到枕頭底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