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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拍板同意纓絡去大廚房,第二天清早,纓絡起來打掃屋子,給水缸挑滿水,熬粥做早飯,甚至摳了兩個銅板去外頭買了油條煮到粥里去——這油條若只是切切分了吃,三個妹妹休想沾邊,煮到稀飯里,妹妹們才可以沾些油腥。
纓絡走出家門,沒有一絲留戀,她發誓不會再回來了,若真在瞻園不能出人頭地,被迫灰溜溜回家嫁人生孩子,重復母親的生活,再讓她的親生女兒走一遍她的苦日子,她寧可去死!
從大廚房打雜的小丫鬟,到如今四夫人院里叫得上名姓的三等丫鬟,纓絡費盡心機,籠絡討好,左右逢源,花了四年時間,已經十八歲了。其實論年齡,她還比金釵大一個月呢,這也不妨礙她一口一個“金釵姐姐”叫的甜。
現在十八歲的纓絡面臨一個重要問題:她的事業遇到瓶頸期了,繼續往上爬的可能性很小。為什么?主要還是她的年齡和資歷,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同是瞻園的家生子,人家金釵七八歲家里就安排擠進二門來當差,十二歲成了三等丫鬟、十四歲升二等,十六歲時四夫人有個一等丫鬟出去嫁人了,瞅著空升了一等。
人家金釵隔兩月回一次家,四人抬的轎子、伺候的丫鬟婆子、賞的布匹吃食等物裝一大箱子,家里有干凈的房備著,只等金釵回家住三晚,平日都是鎖起來,等閑的人都不讓見金釵姐姐一面呢,外男更是如此。
金釵估摸二十出頭時會嫁人,或嫁給瞻園某個年輕大管事,生了孩子后回二門里做管事娘子;或是嫁給外頭商戶做掌家娘子,甚至舉家脫了奴籍,嫁入書香門第,夫貴妻榮做誥命夫人呢。
金釵的未來就是纓絡的目標。可纓絡十八歲了,才剛升上三等,再不能更進一步的話,某天當家主母魏國公夫人清點人口,她這個年齡,地位又無關緊要的丫鬟肯定是要回家或者要被配人的,配的也都是些不大成器的小廝,至于回家?算了吧,她寧可一出園就抹了脖子。
如何更進一步?四夫人身邊八個二等丫鬟都在十六歲左右,幾乎個個是奔著升一等去的,而金釵等四個一等丫鬟至少兩年后才會嫁出去一個——若是有那種發誓終身不嫁的,一等丫鬟的名額就永遠占著,現成瞻園里就有好幾個這樣的老姑娘呢。
即使兩年后二等丫鬟有了空缺,纓絡也不敢保證能打敗眾多對手擠上去。當然,也有孤注一擲,一勞永逸的法子——某天被男主子看中,做通房姨娘,生兒育女,等孩子長大,也能過上老封君的體面日子。可纓絡相貌在底層算是好的,但在瞻園卻是平庸,而且從小被父親漠視,被大哥弟弟們欺負,纓絡天生對男人們不信任。
沈今竹的到來讓纓絡心思活絡起來,若引得了表小姐的注意,要她過去服侍,論理是要升一級的,只要升到二等,暫時躲過配小廝,以后的路就開闊了
正思忖著,沈今竹在床上翻了幾翻,揉著眼睛坐起來,纓絡忙擱下麈尾,掛起紗帳,親切笑道:“表小姐醒了?喝不喝?先喝點水吧。”
沈今竹睡眼惺忪搖頭道:“不要水,沒味,我要喝綠豆湯。”
纓絡說道:“好,這就去端,在冰盆里鎮著呢,可香甜了。”
“不要冰。”沈今竹腦子突然靈光一閃:前日大嫂那里放了冰葡萄粒的綠豆湯才好喝呢,于是說道:“加凍成疙瘩的甜葡萄。”
這——瞻園可沒這個吃法,纓絡只是一頓,而后笑的更甜了,“好,奴婢去一趟大廚房冰窖,給表小姐去尋冰葡萄。奴婢叫做纓絡,小姐有事只管吩咐。”
☆、第22章 借銀針婆媳斗心術,說佛法舌戰朱老太
且說徐松夫婦吵架,秦氏氣急攻心暈倒在地,請醫問藥,可到中午都沒醒,連太夫人都驚動了,顧不得外頭毒日頭,親自過來瞧秦氏。
“怎么還不醒?”太夫人有些惱了,問大夫,“不是說一劑藥下去,半個時辰準醒嗎?”
“只是一時氣急,論理,早該醒了。”大夫戰戰兢兢說道:“剛才把過脈了,脈象趨于平穩,已是好多了,其實不醒也無妨的。”
“你這大夫,說醒也是你,說不醒也是你,好端端的人一睡不醒了,你倒是說無妨!真是庸醫誤人!”徐松今日夫綱大振,振的有些過火,直接把媳婦振暈過去,此時看著秦氏慘白著一張俏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胎兒也不知保不保得住,甚是心疼,想起以往夫妻恩愛和生母臨終囑托來,著實有些后悔,便對著大夫發火。
這大夫被叫庸醫,心里也是一肚子火,但懼怕國公府權勢,不敢拂袖而去,又不甘心壞了名聲,暗道:不是想要這婦人醒過來嗎?這還不簡單!
大夫從藥箱里取出一套針來,“恐是藥性還沒發出來,我斗膽施針,打通經脈,即刻就醒了。”
徐松有些猶豫,一直保持緘默的沈佩蘭說道:“就讓他試試吧,醒了也好喂藥吃飯,單是灌些參湯怎么夠?應該吃些米粥肉蛋什么的——如今是兩個人吃飯呢。”
也對,胎兒要緊。太夫人和徐松對視一眼,示意大夫施針。
大夫取了一枚牛毛粗細的銀針,銀針寒光閃閃,掠過秦氏緊閉的眼皮,正待去扎腦門上的穴位時,秦氏嚶了一聲,猛地睜開眼睛,像是被銀針嚇的驀地坐起,抱著徐松的胳膊叫道:“不要扎!我怕疼!”
眾人面面相覷,沈佩蘭懶得點破,淡淡道:“媳婦醒了,大夫,煩你再看看脈像,崔大家的,準備擺飯。”
太夫人是吃過午飯來的,沈佩蘭和徐松一直守在秦氏身邊,著急秦氏的身體,兩人只用過一些糕點墊了墊。
秦氏抱著徐松胳膊嚶嚶哭泣,哭訴自己委屈傷心,徐松低聲哄勸,無非是些都是自己的錯,委屈了娘子云云。沈佩蘭對這些習以為常,垂首看著自己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等著吃飯。太夫人看四房鬧到如此地步,心里暗暗搖頭。
太夫人是曹國公府嫡女,娘家經歷了從沒落到振興,重現輝煌后又急速衰敗;在婆家更是不必說——當年魏國公府奪爵之爭,兄弟相殘,二死四傷被逐出家門又何其慘烈,秦氏這點小伎倆當然被她識破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又有些后悔:
當年不該一時心軟,答應原來的四兒媳病重時提出娶自己侄女秦氏的請求。這秦氏相貌類似四兒媳婦,甚至生的更好些,可是性子差遠了,從今日裝暈的小伎倆來看,通身小家子氣,簡直就是爭寵姨娘做派!
后娶的四兒媳婦沈佩蘭嘛,當初太夫人看中了沈佩蘭,除了某些特殊原因,沈佩蘭心寬豁達的性格很得她喜歡,繼妻就該這樣,凡事看的開,不在乎小事,才能寬待原配子女,家庭和睦。可現在來看,沈佩蘭的心似乎太寬、太無所謂了。
秦氏懷頭胎徐海時,借口保胎,連初一十五都不去沈佩蘭那里晨昏定省,生了孩子后也是如此,沈佩蘭不理會;秦氏生了兒子徐澄,自覺腰桿硬了,屢屢頂撞挑釁,沈佩蘭只是說,兒媳年輕,性子急,敲打幾句就住了;秦氏又有孕,沈佩蘭說孕婦脾氣古怪也實屬平常,再后來,秦氏小產,沈佩蘭更體諒了,說就原諒這個傷心人吧。
直到這次秦氏當眾將沈家二小姐沈韻竹三日和離、丟失嫁妝的事情當笑話講,太夫人才第一次見沈佩蘭發怒,她暗想早該如此了,遂做主將秦氏禁足,足足過了一個多月,徐松、包括四郎來說情她都沒點頭,沈佩蘭親自來求,她才解了秦氏的禁足令,目的就是警告秦氏,沈佩蘭是你婆婆,她是可以管束的。也在暗示沈佩蘭,你該管一管秦氏了。
沒想到秦氏根本沒有教訓,一出來就鬧開了,徐松這小子色厲內荏,都說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才到“鬧”這個階段,徐松就敗下陣來。沈佩蘭呢,一直隔岸觀火,直到秦氏裝暈不肯醒,沈佩蘭才出手“接針扎人”。
由此可以看出,沈佩蘭不是不敢管,也不是沒有手腕調[教秦氏,而是根本不想管、也不屑于管!
這可怎么行!管束兒媳是當婆婆的職責,怎么可以任其妄為,將來釀成大禍怎么辦?得想辦法啊,太夫人陷入了沉思,略有深意的看了沈佩蘭一眼,“我先走了,松兒和秦氏小夫妻倆年輕沖動,行事有時沒個分寸,你這個做母親多教教他們,我老了,孫子這一輩管不著了,四房你多費費心。”
沈佩蘭似乎沒聽出太夫人弦外之音,低頭稱是,將太夫人送到了院門口。回去時飯已經擺上了,沈佩蘭獨自吃著中午飯,徐松的飯就擺在臥房里,陪著臥床的秦氏吃飯。
隔著門簾,沈佩蘭聽見秦氏嬌滴滴要徐松喂飯,徐松居然也都依了,要菜給菜,要湯就盛湯,夫妻倆個蜜里調油,還時不時傳出陣陣笑,沈佩蘭嚼著飯,心中冷笑:怎么管?王母娘娘法力夠大,把織女弄到銀河邊上,那牛郎還不是想著法子騎著牛追過去了么?
沈佩蘭心寬,無論那邊兩口子怎么秀恩愛,她照樣吃的有滋有味,令一旁服侍的焦大家的佩服不已。
飯畢,沈佩蘭又瞧了一回兒媳婦,見其雙頰微紅,神采飛揚,徐松說秦氏吃了一碗碧玉粳米粥,幾塊鴿子肉,一個素包子,四個魚丸并半碗魚湯,知其已無恙了,叮囑了幾句,說晚上再過來看看,便回去了。
徐松送沈佩蘭出了院門,沈佩蘭在涼轎下頓住,問道:“海姐兒和澄哥兒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過來?”
當頭一棒,徐松被砸醒了,從溫柔鄉里回到現實,早上吵架的言辭歷歷在目,徐松囁喏片刻,舉棋不定,說道:“哥兒姐兒先在您那里住幾日吧,我叫丫鬟婆子把他們慣用的被褥衣衫送過去。”
這個繼子,說他是個明白人吧,有時也糊涂,外表堅毅,其實耳根子軟,意見搖擺;說他擰不清吧,大體上還是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當然了,好兒子只是對他親爹和前面走了的姐姐而言,沈佩蘭知道,繼子對她只是面子情,她也沒什么不忿,因為她對繼子也是如此。
曾經也想過,也確實嘗試過把他親生兒子,好好和秦氏相處的,可惜——唉,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正思忖著,涼轎已經到了自己的院子,福嬤嬤在院門口候著呢,親自扶了沈佩蘭下轎。
沈佩蘭說道:“大中午頭的,不去歇午覺,等在這里做什么,三個孩子呢?”
“聽說三少夫人病倒,傷了胎氣,夫人不回來,奴婢不放心,哪能睡的著。”福嬤嬤道:“表小姐在東廂房,海姐兒和澄哥兒在西廂房睡著,兩個孩子小,叫玉釵當值,應是妥當的。”
“那澄哥兒沒了奶娘,肯睡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