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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勾唇，步子微動，想過去讓宮中樂師換成普通的武曲，力求不出挑，但也沒有毛病。但肖祈竟然隨手從樂師那里中拿過一管玉簫，試了幾個調(diào)子。

衛(wèi)南白心底一驚，那小半闕樂章赫然出自《秦王破陣樂》。

雖然方才那些話說的漂亮，但這獻舞本來已是屈辱，難道肖祈會不知道？他這樣……這是要自折身份，為他伴曲？衛(wèi)南白望向皇帝，果然見他不由皺了皺眉。

“喜慶之日，美人美景美酒，果然暢快！”恍若對這一切都全然不知，肖祈笑了笑，看向宴席之上的肖墨：“三哥，聽聞你琴技高超，所奏之曲入骨三分，造詣非同凡響。今兒不知臣弟能否有幸請三哥演奏一曲，與臣弟、衛(wèi)翁主一起共賀南蠻大捷？”

眾人沒想到今兒個這宴席竟是這般跌宕起伏，聞言頓時齊齊看向肖墨。感覺到上頭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衛(wèi)南白心底頓時一亂。

放下酒杯，肖墨聞言淡淡瞥了一眼肖祈，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驀然心驚，當眾人都以為他要拒絕這折辱身份之事的時候，卻見肖墨慢慢起身，他一身銀絲云紋滾邊的深色常服，以暗紅色金絲腰封為束，那渾然天成的氣度愈發(fā)襯托出他的龍章鳳姿，器宇軒昂。

樂師們見狀，立刻全部退了下去。偌大的殿內(nèi)，只留三人，一琴，一蕭，一舞。

肖墨在經(jīng)過衛(wèi)南白身邊的時候，似乎微微停了片刻，隨后便看向肖祈，語調(diào)卻聽不出喜怒：“九弟盛情相邀，為兄豈有拒絕之理?！?

“三哥果然爽快，難得我們兄弟齊聚一堂，今兒便好好熱鬧熱鬧?！毙て泶笮?，眉目間英氣風發(fā)，然后竟故意走過去納爾提那邊，用蕭輕敲他的桌案：“西蜀藩王，這梵音仙樂也只能在這八方來貢的百越能見著，若不是南蠻大捷，恐怕你一輩子都無緣得見《戰(zhàn)八方》，等會記得睜大眼睛看好了?！边@一番話無禮之極，加上適才的暗諷，頓時眾人不由會心一笑。

……

“衛(wèi)翁主，這一曲，若非是你，我定不會應?！?

適才肖墨經(jīng)過衛(wèi)南白身邊的時候，竟這樣輕聲說道。等他抬頭，那人卻已然走遠。

衛(wèi)南白不敢置信地猛地轉(zhuǎn)頭，盯著此刻正低頭調(diào)琴的那人。

大紅宮燈下，肖墨面如冠玉，氣度風華，俊美如同畫里走出來的謫仙。

肖墨，肖墨，肖墨……衛(wèi)南白此刻一顆心全然已亂。

自肖墨愿為衛(wèi)南白奏曲開始，杜阮嫉恨的目光便隨之而來，可衛(wèi)南白卻已顧及不上。

皇上、皇后、藩王、皇子、皇宮重臣、還有那十里紅妝……

錯、錯、錯，全都錯了，此生本欲避世救人，竟這樣陰差陽錯，再次走到這萬眾矚目的位置。

衛(wèi)南白無力地閉眼仰頭，任那燈火通明，萬千金光渡了一身。

罷、罷、罷。

長袖輕垂，樂聲已起。

若萬般逃避，卻還逃不過，那便……

虛空中寒光一閃，劍已然出鞘！

寬大的衣袂在那慷慨激昂的古曲中旋舞紛飛，腳下如龍行虎步，舞步間瀟灑英武，一把赤霄若長虹游龍，行云流水，像是游龍戲鳳人間?？吹帽娙四坎幌窘?，驚嘆聲連連！

幾番讓人眼花繚亂的掃弦后，琴音、簫聲隨著劍舞愈發(fā)震撼人心，佛金戈鐵馬躍然眼前，氣勢雄渾，感天動地。隨后，肖祈看著衛(wèi)南白，想起他那日竹林中的一曲漁樵問答，簫聲微變，而衛(wèi)南白在那一瞬仿佛心意相通，隨之雙腳急速旋轉(zhuǎn)，一把赤霄舞得瀟灑寫意，散開的裙裾如同那盛開的花朵，一層一層漸次盛放開來，英武中不失柔美。肖墨察覺后，抬眼看了一眼衛(wèi)南白，琴音也少了幾分肅殺豪情。

這前半曲劍舞讓人不由豪氣眾生，想起戰(zhàn)場殺敵的蕩氣回腸，而后半曲不禁讓人留戀那紅袖添香，燭下長生相伴的溫情繾綣。一時間，眾人念起剛才那氣勢恢宏的齊聲高呼，唯愿百越江山，年年歲歲如今日一般盛世繁華！

正當眾人沉浸在這劍舞之中，席上的杜阮忽然起身，見上頭皇帝等人略似不解，他只是彎唇一笑，從旁邊拾起一把琵琶，與肖祈、肖墨等人對視一眼，便十指輕動，追著他們琴音舞步而上。

眾人這才幡然醒悟，另外幾位皇子與大臣見狀也紛紛笑著起身，各執(zhí)器樂，讓原本略顯單薄的秦王破陣曲，隨著各種樂器的加入，顯得更為氣勢恢宏！

古有公孫大娘，一舞劍器動四方，今有衛(wèi)國翁主一舞，似流星趕月，正如古語所言，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注37）讓人目不暇接，心中悲歌慷慨又癡纏萬分。殿上眾人沉浸舞中，以至于久久鴉雀無聲，靜寂一片。

長袖灑然一甩，堪堪收住琴音，肖墨從余韻中回過神后，意味深長的與杜阮對視一眼。

“僅以此舞慶賀百越大勝而歸，四海賓服，八方來儀?！卑褎€于肖祈，衛(wèi)南白朝皇帝緩緩行禮，身后的裙擺層層疊疊地盤踞，這舞與人皆是讓眾人看得如癡如醉，不由心神又為之一凝。

眾人相視一笑，齊齊朝皇帝跪下，高呼大喝道：“臣等獻舞戰(zhàn)八方，賀百越大勝而歸，四海賓服，八方來儀！”

“好一曲《秦王破陣樂》，好一個《戰(zhàn)八方》。”皇帝笑意滿面，率先擊掌，看著跪了一殿的皇子、大臣們，“南蠻大捷，眾愛卿此番真是有心了，朕甚感欣慰，來人啊，賞！”

一旁的太后也不由感慨：“今兒真真是讓哀家開了眼，群臣齊賀南蠻大捷獻舞戰(zhàn)八方，想必又是一段千古佳話！”

皇帝聞言，向來一直緊皺的眉頭終于松開，連聲道是。

肖墨起身后，薄唇輕抿，看向肖祈的目光里辨不清喜怒：“沒想到九弟常道曲文不通，這蕭竟能吹得如此蕩氣回腸又寫意瀟灑。”

“也就前些日子見著有趣，無事的時候向樂師學了兩句，上不得臺面。三哥過譽了?！毙て黼S手把蕭扔給一旁的樂師，自己吊兒郎當?shù)刈哌^去一旁，拿起一壺酒喝了兩口，“倒是三哥這琴，彈指間激越狂放，豪情萬丈，似有千軍萬馬而來，令人聞之慷慨激昂，震撼非常?！?

肖墨聽了只是不動聲色地微微揚唇，不置一詞。他慢慢側(cè)身，看向殿中那人，目光卻變得異常復雜，似是驚訝，似是欣賞，似是困惑，其中卻又忽然閃過一絲殺意。

衛(wèi)南白……

那舞前半段，與自己這琴音竟是如此的契合，似是神交已久。

倒是……想起后半闕的寫意瀟灑。肖墨斂去眼底那過于晶亮的光芒，余光掠過肖祈，可惜了。

“哀家今兒當真是眼前一亮，衛(wèi)翁主這劍舞啊，英氣可不輸男兒。”太后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衛(wèi)南白，笑著與旁邊的皇帝和皇后說道：“皇帝你看，這衛(wèi)國公真沉得住氣，若不是你慧眼獨具，都不知道他要把這出挑的人兒藏到什么時候！”

“哈哈，可不是么！”皇帝朗聲一笑。

“太后與陛下過譽了，若無冷將軍與將士們在前線為國廝殺，何來這長安的歌舞升平，安居樂業(yè)。”衛(wèi)南白不卑不亢地回道，領了賞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皇帝因這一舞和衛(wèi)南白的話，龍顏大悅，不僅賞賜了眾人，原本給冷將軍的賞賜也因此多加了幾乎一倍。

肖墨回到原位后，與衛(wèi)南白遙遙對視一眼，原本色澤深諳的眸子忽然閃過一抹亮色，唇邊向來稀薄的笑意竟更明顯了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文獻】

注34：待卿長發(fā)及腰，我必凱旋回朝。昔日縱馬任逍遙，俱是少年英豪。東都霞色好，西湖煙波渺。執(zhí)槍血戰(zhàn)八方，誓守山河多嬌。應有得勝歸來日，與卿共度良宵。盼攜手終老，愿與子同袍。

注35：楊發(fā)興《漢武大帝劉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