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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二月十九,沈家將為意秾置辦的嫁妝抬去成國公府。季恒尋了理由來到了沈家,因成親前他與意秾是不能見面的,故而季恒只是站在披芳院外,隔著重重雪幕凝望。
他像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等待與守候的姿勢,大雪自天穹簌簌落下,如一群斷了翅膀的白蝶,漫天卷來,帶著撲天蓋地之勢。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見事通透,這么些年在官場中歷練的沉穩(wěn)世故,眼中也再不見喜色與波瀾,臉上時常帶著笑意,卻從未深達眼底。他以為這一生就這么過去也未嘗不可,但她又回來了,天知道他得知消息那一刻有多么欣喜。他想盡辦法說服他的祖父祖母,與她定親。如今離他們成親之日就只剩一天的時間,從明天開始,她便是他的妻了,然而這一刻,他卻無比的恐慌。
這恐慌來得這樣真實,以至于他的身體里一直有個聲音在催促他:快些!再快些!
那份求而不得的悲涼也不知從何而來,他緊緊握了握拳頭,轉(zhuǎn)身回去。
丹鷺將簾子放下,進來道:“姑娘,姑爺在外面站了足足有一刻鐘!這么大的雪,落了他滿頭滿身都是。”說著又憂心忡忡的道:“可別趕在這個時候凍病了,明天可就是大婚了。”
意秾放下手里的筆,命彤魚將那幅字晾干卷起來,淡淡道:“你去看看他走了沒有,如果能追得上,你就拿個手爐給他送過去吧。”
丹鷺應(yīng)了一聲,跑出去了。
明日就要大婚了,意秾心中卻沒有一絲緊張或羞臊,她與往常一樣,畫了幅雪梅圖,用過飯后沐浴,換了小衣躺在床上。因時候還早,便在燈下捧了本書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竟倚在引枕上睡著了,連床幔也沒放下來。
外面依然是紛紛揚揚的大雪,帶著掩蓋一切的氣勢。
第二日一大早,意秾就被叫了起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愣了一下,看到喜娘才反應(yīng)過來。接著便是上妝穿戴,辭別父母,男家催妝,意秾登上花轎時,雪小了一點兒,喜娘不停的說著吉利話兒,凌氏命人裝的紅包也厚實,高興得喜娘合不攏嘴。
成國公府在京中的影響力不容小覷,即便是如今這般形勢,府上依舊是高朋滿座。意秾從花轎上下來,被引著去上房行三拜之禮,意秾在轎子里時一直握著拳頭,此時雙手松開,才發(fā)覺手心里全是汗。
但是,還沒跨進上房的門,竟忽然聽外面喧嘩了起來,意秾被蓋頭擋住視線,并不清楚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過了一會兒,便有個管事媳婦過來,匆匆將意秾引到后院一間廂房,讓她先暫時歇歇。
彤魚等幾個大丫鬟都是一頭霧水,這個管事媳婦彤魚倒是認得,季沈兩家畢竟有親,以往也是經(jīng)常來往的,彤魚隨意秾來成國公府時見過她,是寧二家的,彤魚見她神色不尋常,忙問:“前院出什么事兒了?”
寧二家的得了老夫人的話,哪敢在此時多嘴,況且外面還有喜娘和送親隊伍等著安置,但蒙著蓋頭這位可是將來季府的大奶奶,她也不敢不答,只得賠著笑臉道:“是圣上的旨意到了!中貴人捧著圣旨正等著吶!板著張臉,誰敢怠慢他啊,一家子男人和有誥命的夫人們都得先去接旨,先委屈姑娘在此等候片刻,等接完了圣旨,再行三拜之禮。”
寧二家的說完,趕忙又走了。
宣和帝挑這個時候下圣旨必定有蹊蹺,意秾雖然與宣和帝并沒有什么接觸,但也知道這位天子是個沒什么心計手段的,只怕讓他折騰人他都折騰不出什么花樣兒來。而老成國公在朝中又威望頗重,她不覺得宣和帝有什么理由非要在這個時候找季家的麻煩。
丹鷺嘟囔道:“圣上怎么挑這個時候來湊熱鬧!”
意秾出嫁是將四個大丫鬟都帶著的,但綠蟻和青鵝是與喜娘們在一起,此時并不在。
彤魚原本有什么事都喜歡跟青鵝商量的,此時也覺得有些心神不寧。這廂房位置有些偏僻,但內(nèi)里物置齊全,玫瑰椅上還垂著大紅色的椅褡,看上去整潔舒適。她給意秾倒了盞茶,道:“姑娘先潤潤嗓子吧。”
意秾確實渴了,不過因還未行禮,蓋頭不能揭,便輕輕的抿了一小口,然后靠在窗前的羅漢榻上,讓彤魚和丹鷺聽著點兒外面的動靜。
☆、83|愛與恨
房間后窗外是開鑿出來的湖,十分闊大,夏日里是荷葉青碧、田田接天,到了冬季天氣冷,湖面上結(jié)了薄薄的一層冰,細雪覆在上面,白茫茫一片似一直延伸到了天際。
門前則種著滿園梅樹,并不單只紅梅,綠萼、檀心等素淡的顏色也有,或深或淺的梅朵簇簇擁于樹枝上,暗香浮動,嬌妍俏立。有花瓣隨風(fēng)飄落,鋪展在白凈的雪地上,紅白相映,格外鮮妍。
這個院子就像是一個獨立的小空間,裝飾雖不十分奢華,但風(fēng)景卻是極美,帶著些魏晉的不羈風(fēng)骨與隨意,美得漫不經(jīng)心,卻美在了骨子里。
季府在匆忙之間,還能特意將意秾安置到這處精心布置過的地方來,顯然是新婦的足夠重視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前院的喧嘩聲似乎小了些,意秾不知道外面情形如何,喚了聲彤魚,卻遲遲不見應(yīng)答,只聽得風(fēng)吹簾幔沙沙一片輕響。
外面的光線透過綃紗投在地上,意秾心中驚駭,將旁邊小幾上的花觚握在手里,悄悄藏在身后。她隔著蓋頭看不見人,只聽見有腳步聲漸漸走近,停在了她面前,她透過蓋頭的下緣看見一雙玄色繡云紋靴子,靴子邊緣沾了些雪,屋子里溫暖,雪沫子慢慢化去,將緞面洇濕。
他身上帶著股冰冷的氣息,伸手將意秾頭上的蓋頭揭開,他的臉一點點顯現(xiàn)出來,他背光而立,站在光影里,臉一半是明朗的,一半隱在黑暗中,窗子上竹篾兒的光影一格一格的映在他身上,頗有凝重的滄桑感。他微微揚起眉,嘴角彎出一個弧度來。
意秾方才心里便已經(jīng)有了準備,但真的看到是容錚時,她還是有些大驚失色,她深呼了一口氣,趁他不備,猛地將藏在身后的花觚向他砸去。他揮手一擋,花觚被甩在了地上,應(yīng)聲而碎,濺了滿地的碎片。
容錚眼睛瞇了瞇,譏笑道:“明知道不會砸中我,還非要試一試。”他伸手去觸她,臉上帶笑,眼底卻是冰涼一片,意秾眼淚倏地就涌了出來,用盡全力將他推開,并不說話,跳下羅漢榻,也顧不得穿上鞋子,就往門外沖去。
地上全是碎片,她躲避不及,一腳踩踏上去,血立時就冒了出來,她疼得一激靈,卻仍一聲不吭,勉強站起來仍要往外走。容錚上前一把就將她拎起來,扔到榻上,氣得臉色鐵青,“你就作踐自己吧!發(fā)燒也不管,那時是不是就想直接把自己燒死了事!”
意秾緊咬著唇,眼淚大滴大滴的往外掉,容錚要伸手替她將襪子脫下來,她固執(zhí)的用力踢向他,容錚發(fā)了狠抓住她的手,手腕處被他箍出紅痕來,她甩也甩不開,卻仍不肯消停,最后累得全身力氣似被抽光了,容錚又將她制在懷里,才能慢慢去解她的羅襪。
因她穿的是大紅色羅襪,所以流了血看著也并不明顯,將襪子褪下去,懷里的人強忍著,依然發(fā)出難忍的呻、吟聲。容錚低低罵道:“他媽的!作踐死你自己也好,省得爺沒日沒夜的惦記著!”
他這一年都在軍中,身上自然有隨身而帶的各種傷藥,將意秾腳底下的碎片洗干凈了,又抹上了藥膏,仔細包扎好,才黑著臉在她身側(cè)坐下來。見她不再掙扎亂動了,語氣便緩和了些,道:“一會兒跟我走,”早就看她這身大紅的喜服不順眼,“將衣裳也換了。”
意秾半晌才平靜下來,喉嚨發(fā)澀,極力勉撐著,抹了把臉上的淚,淡聲道:“我是大梁人,怎么能跟你走?況且我已經(jīng)嫁人了。”
容錚盯著她,她才哭過,臉上還帶著一層柔柔的粉光,他的手在衣袖下握緊了拳頭,似笑非笑的道:“嫁人?嫁的誰?季恒么?”
意秾聽他話中似有所指,臉“唰!”地就白了,兩眼睜大了看著容錚。
容錚眼底冷得嚇人,面上卻不動聲色,“宣和帝才下了讓他領(lǐng)兵的圣旨,你不知道么?季恒是老成國公的孫子,季家歷代都出功勛卓著的武將,皇帝給他們榮耀和花不完的銀錢,在國之將亡之時,讓他們上戰(zhàn)場保家衛(wèi)國也再正常不過。”
意秾只覺得寒氣似從腳底下鉆上來,一直鉆入她的四肢百骸,虞軍圍城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但宣和帝偏偏在此時下旨命季恒領(lǐng)兵,若說此事與容錚無關(guān),又如何能令人相信。
她渾身顫了顫,定定道:“你要對季表哥怎么樣?”
容錚冷笑了一聲,心中頓時騰起森然的怒意,他伸手捏住意秾的下巴,道:“這一聲表哥喚得可真是親切,你還惦記著他?我那位好大哥若泉下有知,不知道會如何作想。”他那股怒氣壓不下去,手上的力道加大,她疼得厲害,卻死咬著牙不肯吭聲,他突然粗魯?shù)木臀橇松先ィ室馊ヒ拇剑艁y之中伸手推他,他反而將她箍得更緊,她眼中蓄滿了淚,再也止不住,滾落下來。
他觸到一片水澤才停下來,大手故意握上她一只胸乳,恨恨道:“你這心里裝得下這么些人么?你還想嫁給季恒,才一年的時間,你就又搭上一個,你不是水、性、楊、花是什么!”
他當(dāng)初被嫉妒糊住了眼睛,他知道當(dāng)年在虞家的莊子上意秾被容鐸劫走是文含芷做了手腳,但那封與他訣別的信卻確實出自意秾之手,楓山上她抱著容鐸的神情,只要他稍一想起,仍舊覺得心似被碾碎了一般。但無論是什么樣的情緒與心結(jié),都抵不過這一年來對她的思念。
他心里拱著火兒,她手腳仍不老實,這么一具瘦弱單薄的身軀里,歇了一會兒便似有使不完的勁兒。很好,他恨不能將她拆吃入腹,讓她心里再不能有別人!他惱恨起來,將她的衣襟扯開,她衣裳穿得多,好幾層,他耐著性子一一扒開。
此時窗外正天光大亮,仍能聽見前院有隱約的人聲兒,意秾嚇壞了,心里又驚又懼,一面踢打他,一面帶著哭腔兒道:“容錚,你簡直下流無恥!下流無恥!”
翻來覆去也就只是這么兩句,于他來說毫無影響力,他也全然不在乎了,下腹燥熱而耐,俯在她耳邊噴著熱氣,道:“一年多了,咱們鬧別扭也該鬧完了,你不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放你走的。等我攻下大梁,你若是喜歡這里,我便將都城搬到這里來,你做我的皇后,與我共掌這江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