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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才突然想到自己將那孩子丟在醫院中,而他和自己一樣,同時知道兩人并非親生父子,他一個成年人尚且可以承受,然而張航過了年也才不過十六歲,是那么小的孩子,他能夠承受嗎?
清醒過來后的張啟明恨不得抽自己幾巴掌,連忙開車出去找張航,他不抱希望地在醫院附近轉悠,最后竟真的幸運地看到在路邊慢慢走的一人一狗。
然而此刻,張航正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他,視線中充滿了不信任。
是啊,他這幾天做的事情,又如何能讓張航信任。
張啟明走下車,想要伸手擁抱這孩子,卻見張航退后一步,大黑跑到兩人中間,呲牙咧嘴地看著他,一臉兇相。
張啟明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我一直以為你不是足月生的,九個月不到就出生了,才五斤,抱在懷里小小的,皺巴巴的,特別丑,腦袋有身子一半那么長。我當時以為生了個畸形兒,一聲不吭地站著,甚至不敢去碰你,想著該怎么安慰你媽,也怎么安撫奶奶。好在這個時候醫生告訴我,孩子頭骨軟,順產下來的孩子這樣很正常,長幾天張開了就好。我看啊看啊,每天眼睛都不轉地看著你,一刻都舍不得移開視線。真的,沒幾天你就張開了,頭圓圓的,皮膚嫩嫩的,一點都不像剛出生那么丑。”
他一邊說,一邊又試著去抱張航,張航蹭了蹭腳,這一次沒有后退。陸承業呲牙,威脅張啟明一下,退開幾步,讓張啟明抱住張航。
“我那時候看你看的,晚上舍不得閉眼睡覺,第二天早晨起來眼睛都是干干的,卻還是忍不住去看。你那么可愛,那時候相機是稀罕物,我拿家里所有的錢買了一個相機給你拍照片,我想啊,我要把你每一個時期的照片全都存下來貼上,我不想錯過你成長的任何一個瞬間。”
用力摟住張航,張啟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航航啊,你為什么就不是我兒子呢,我愿意把星星月亮都摘下來給你,可是你為什么不是?你怎么會不是呢!”
“爸……”張航控制不住自己,抱著回抱住張啟明,痛哭起來。
縱然他們不是親生父子,縱然傷害已經無法挽回,可是十幾年的感情,每一天快樂的點滴都是他們一起累積的,這樣的感情,怎會因為血緣而說放就放。
然而,回不去了。即使感情依舊,即使他們都深愛對方,可是就這么一層薄薄的血緣關系,卻偏偏足以決定一切。
張啟明將張航和大黑送回家,少年和狗去洗澡的時候,張啟明為張航熬了姜湯,做熱乎乎的飯菜。趙曉蓮從結婚開始就是被張啟明寵著的,一次廚房都沒進過,從小到大當爹又當媽的始終是張啟明。
張航泡好熱水澡回來,一口口喝著姜湯,低著頭不去看張啟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陸承業想偷偷去張航房間將門診診斷記錄拿出來給張啟明看,卻不知這么做對不對。
這個男人是愛著張航的,那是一種深沉的父愛,為了張航他寧可忍耐內心的怒火為他維持一個完整的家,卻同樣因為這份過于深刻的愛而更加無法承受兩人沒有血緣關系。他的矛盾他的痛苦陸承業都可以理解,卻不能原諒。
那一天的巴掌和張母毫不留情的怒罵,是張航心中的傷痕,流血化膿,在這幾天等待親子鑒定結果的日子中,已經成為不可痊愈的傷痕。
而且,就算是愛著張航,張啟明也未必會愿意在離婚后還養育張航。不是不愿意花那點錢,而是無法面對,越是深愛,越是不敢去面對。
陸承業不知道此時是否該讓張啟明知道張航注定會失明的事情,他也不能確定張啟明會否因為這個病而選擇爭奪撫養權,他更不敢賭張航在沒有這層血緣關系又失明后,能否與張啟明保持過去的感情,能否面對張父張母的刁難。相見不如懷念,有時候與其選擇這份愛任其被時間磨滅,還不如沉淀這份愛,讓它化為愧疚,為以后的日子多一個籌碼。
大概是做生意做的,凡事他都喜歡分析利弊得失,不論感情,選擇收效最佳的那個做法。
所以陸承業沒有動,沉默地看著張航吃過這頓飯,與張啟明相對無言,沉默地走進房間。
離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在沒有婚前協議的那個年代,想要離婚,財產是個很大的問題。張啟明肯定是不愿意分出一半財產給趙曉蓮的,而張航的親子鑒定是財產劃分的一個有力佐證。然而這么一來,張航就是注定會跟著趙曉蓮走的,如果不給趙曉蓮錢,以她的性格,張航沒幾天就得輟學去要飯。
深愛,關心,這些感情,在利益和錢財面前,終究化為赤裸裸的針鋒相對。
年前,張啟明去找了律師,而趙曉蓮依舊沒有回家。
那是一個冰冷而又孤單的新年,是張航人生中第一個寂寞的新年,此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以后每一年的新年,都是這么度過的。
他買了不少煙花爆竹,那時開市還沒有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在漫天的煙火中,只有大黑一個陪著他,去看那寂寞的花火。
新的一年,十六歲,在成長的歲月中,痛苦也悄然而至。
包著藍色的紙皮的彩色煙花被張航放在院子里的圣誕樹旁,他去拿那個煙花時,摸了好幾次才摸到。陸承業心覺不妥,關切地去看張航,卻見少年一臉無措地望著他。
“大黑,我、我……我分不清……”
不是看不清而是分不清,綠色的松樹和藍色的紙皮放在一起,他分辨不出來。
色盲,已經開始出現了。
陸承業將頭頂在張航的腿上,像是要給他足以支撐自己的力量。沒關系,還有他在。
就算不去提不去想,事實卻在殘酷地不斷提醒張航,他的眼睛,在一天比一天惡化,現代醫學素手無策,所謂偏方針灸都是騙人的,沒有任何一種手段能夠阻止他逐漸邁向失明的腳步,殘酷而又無情。
漫天的煙花將黑夜照亮如白晝,張航蹲在院子里,在這充滿光明的夜中,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不知何時,他會永遠陷入這黑暗中,再也看不到光明。
2006年新年過去,趙曉蓮收到了律師信,張啟明提出離婚,留給趙曉蓮的只有一棟他們結婚時居住的八十年代老樓,以及張啟明愿意每個月支付張航的贍養費,直到他大學畢業。
如果趙曉蓮不同意張啟明的做法,那么那張親子鑒定,將會對簿于公堂之上。
第9章
趙曉蓮一開始是不同意的,她終于回到這個家,整天歇斯里地和張啟明吵架,吵兩句張啟明就會把她拉出去談,以免傷到張航。養父尚且能夠為他著想,生母卻是絲毫都不在乎張航。
張航的淚早在過年的時候就已經流干,他哭不出來,也不覺得有多傷心,只是漠然地旁觀著這一切。結局會是怎樣他無所謂,不管如何,他肯定是會跟著趙曉蓮的,而不管趙曉蓮從張啟明手里拿到多少錢,也不會給他一分,從小到大,趙曉蓮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他對這個母親并不抱什么期望。
就這樣爭吵了兩個多月,張航高一下學期都已經開學一個多月后,張啟明和趙曉蓮終于離婚,張啟明請的律師很厲害,趙曉蓮最終只在贍養費上面多爭取了一些,余下便只有那棟60平米的老房子。一個周末,張航背著包袱跟著趙曉蓮離開那個家。
張啟明則是夜夜酗酒,有時候趙曉蓮不在家,張航半夜起夜都會看到張啟明坐在客廳喝酒,他能看清的時候會勸幾句,而每當那個時候張啟明都會神色復雜地看著張航,沒出息地痛哭流涕,說著“對不起”。
是的,張航是清楚的,在他們一次次爭吵時的只言片語中,張航明白,如果張啟明想要他的撫養權,就不能將血緣這件事擺在臺面上,而如果沒有這件事,張啟明只怕就要把自己財產的一半分給趙曉蓮。盡管沒有血緣他也可以搶張航的撫養權,卻會變得艱難許多,因為國情人情都是如此,人們總會覺得生身父母對孩子的照顧會更好一些。
歸根究底,張啟明還是想照顧他的。可是缺了這層薄薄的血緣關系,這種愿望就會變得微不足道。
張航知道,他不想去責怪張啟明,事實上這個養父現在對自己還有感情,還愿意支付贍養費到他大學畢業,他已經很感激了。
只是……那種父親親情再也回不去了。
跟著趙曉蓮走后沒幾天,她便帶著一個男人回來讓張航叫他爸爸。巧合的是,這個男人也姓張,叫張建國。張航看不清這個男人的容貌,更看不清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是那聲“航航”叫的還不及盛怒中的張啟明親切。
他只是抬頭瞥了張建國一眼,看不清容貌便不再看,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趙曉蓮的喊聲堵在門口。
張建國搖搖頭,面色有些不悅,趙曉蓮連忙安撫他道:“張啟明養大的嘛,沒教好,我以后會好好教他。哥,這可是你們張家的兒子,你們家那個肚子不爭氣的,生的可是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