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聽到這句話,我仿佛剛從澡堂子出來又直接掉進了冰窟窿。
只邀請了婉儀一個人,那這個劇院的其他人怎么辦?我們剛剛才算是有點起色,眼看就要活過這口氣來了,可就在這個時候你把我的女主角挖走了,這跟明火執仗來拆我的臺板有什么區別?!
“我看兩位還是別打這個主意了!”鏡子里的我臉色很難看,“這不是在簽賣身契,你們也得看看婉儀她同不同意!”
“這個嘛……”謝老板和威廉姆斯先生對視一眼,不再說話了。
我心中忽然不安起來,轉過去問婉儀,“婉儀,你不回答應他們的,對吧?”
婉儀沉默著,頭低得更深了,像是一只被逼到墻角的小貓。
“你不會真的答應他們的,對吧?!”我控制不住地吼了起來。
“阿萊!”宋媽媽皺眉打斷了我,“別這么大聲說話,你不能替她做決定。”
我一時語塞,心中的萬語千言全被憋了回去。是啊,我不是婉儀,我不能替她做這個決定……可如果她真的答應了這個條件……
“阿萊先生,如果您是從劇院的經營角度來考慮的話,那大可不必擔心。”威廉姆斯先生說著一口很標準的中文,“那三家劇院已經開出了十分豐厚的解約金,我相信您會滿意的——”
“那是生意,但我們之間不是生意!”我強忍著怒火瞪著眼睛,生生把他后面的話逼了回去。
“好了!”宋媽媽生氣了,板著臉訓斥著我,“吵吵鬧鬧,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讓婉儀自己去做決定!”
我在她身邊這么多年,她從未對我說過一句狠話,也從未像今天這樣動怒過。我也不再說話,而是像他說的那樣,等待著婉儀的決定。
屋子里靜悄悄的,幾乎都聽不到人們的呼吸聲。
“婉儀……”宋媽媽嘆了口氣,柔聲說,“我從前跟你講過,媽媽不一樣你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明白么?”
婉儀默默抬起頭,眼眶里已經全是淚水:“您覺得我該留下嗎?”
但宋媽媽的回答,卻讓我驚訝萬分。
“不,我不認為你該留下。”她輕輕撫著婉儀的臉龐,溫柔地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就在育嬰堂的祈禱會上,你和你阿萊哥哥都是唱詩班的領唱。當時我就在想,這兩個孩子是天底下最有天賦的孩子,我不能把你們埋沒在那個看不到希望的地方。現在我還是那句話,你是這天底下最有天賦的孩子,應該去一個能配得上你的舞臺。”
婉儀的淚水順著兩頰無聲地滑過,抬起頭看向了我,那眼神讓我心碎,因為我從那里面看到了期望。
我沒有再說任何話,像個游魂一樣奪門而出。
直到婉儀離開北平那天,我也沒再見過她。她曾經來閣樓敲了很久的門,可我卻沒有開。
我明白一個演員對于更大的舞臺的期望。越是優秀的演員,對舞臺的渴望就越大。我也明白其實留在北平對婉儀自己的藝術生涯來說沒有什么意義,而去音樂劇之都——紐約的機會,能給她的夢想插上翅膀。
宋媽媽問過我,如果我是婉儀的話,會做出什么樣的選擇。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可我心里知道自己的答案。世界和家的抉擇,早在十幾年前的護城河邊我就已經做好了。
婉儀在美國期間不斷地給我和宋媽媽寫信,她把自己在那邊賺到的演出費寄回來,貼補維持劇院經營的費用。
可我沒再看過她寫給我的信。宋媽媽每次都想要試圖勸服我,可是都無濟于事。她知道我的脾氣,加上她自己的身體漸漸惡化,也就隨我去了。
北平的局勢越來越差,戰火幾乎在一夜之間席卷了整個華北。街上的人一下子少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鐵蹄和刺刀。人們都沉浸在亡國喪家的痛楚中,誰還有閑心來看戲啊?
宋媽媽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加上婉儀從國外寄回來的前,全都用來養活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日子過得越來越艱難,每天從兩頓饅頭,減到兩頓窩頭,從窩頭再到稀粥,最后只能吃雜合面。那是一種難以下咽的,不能稱之為食物的糧食。可在當時,有雜合面度日已經是萬幸的事了。
到了后來,和婉儀的通信也中斷了,我們失去了最后的幫助。劇院里的人不斷減少,有的死了,有的逃到能活命的地方去了。我不能走,因為宋媽媽堅持不肯離開這里。我拼盡全力想要挽救這個家,可我掙回來的錢也只夠勉強糊口。
最后,在一個下著雪的冬天,我最后的親人也離開了我。
宋媽媽臨終前只有一個愿望,就是讓我帶她去舞臺上。
我忍住了淚水,抱起她瘦弱不堪的身軀,來到舞臺上。
“開幕。”她氣喘吁吁地在我耳邊說。
“好!”我踉蹌地跑到臺口下,搖動牽引著幕布的絞車。
大幕緩緩拉開,臺下空無一人,只有破敗的天花板上傳來北風護照的聲音。
她張開雙臂站在舞臺上,迎接著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謝幕,像是在跟來迎接她的天使們擁抱。
那個身影倒下了,我心底里最后一塊家的碎片也消失了……
她出身名門,少年時求學于西洋,受過高等教育,思想自由開放,深愛著兩個跟她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也深愛著那片舞臺。
她從小教我不要去恨,要去寬容別人,寬容這個世界,愛這個世界。
可偏偏一個如此寬容的女人,卻最終倒在了一個饑餓寒冷的雪夜里……
這個世界,真的還有什么值得寬恕的嗎?
冰雪總會消融,長夜終將過去。我活著見到那群惡徒們占領了這座城市,也活到了他們離開的日子。
記得那天街道上到處都是鑼鼓聲,處處都是燈火,商家打開錢柜向人群拋灑著多年存項,飯館的伙計們到街上拉客人進來,不需要一分錢白吃白喝。多年來懸在國人頭上的屈辱和陰霾,終于和那面太陽旗一起消失了。
那一晚我喝了很多酒,獨自穿過歡慶的人群,玩著長街走回劇院。
劇院門前停著一輛黑色汽車,仿佛已經在那里停了很久。可能是以前的老觀眾吧?戰爭勝利之后,這里也不會有戲演了。因為到了現在,這里只剩下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了。
我跌跌撞撞地去開門,身后汽車的門開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阿萊哥!”
那個聲音我無比熟悉,她曾為我在深夜里祈禱,曾在那舞臺上放聲歌唱,曾經是我的家人,卻也曾經拋棄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