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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言枝也顧不得許多了。她慶幸重華宮離司禮監遠得很,一時半刻到不了,也怕這么長的路程,都不夠她哄好狼奴的。她手心往狼奴的肚子上認真地揉了又揉,狼奴緊繃著的軀體果然放松了許多,腦袋伏在她肩頭舒服得喘氣,像貓兒被撓了下巴時一樣,格外乖覺地趴在人的手臂上。
車輦一步一晃,有微光從簾縫中照進來,落在狼奴的眼皮上。他纖長的睫毛顫了又顫,意識在楚言枝一下比一下輕柔的撫拍中清醒過來,喃喃道:“殿下……奴只有殿下,殿下多,多……”
殿下多陪一陪奴,好不好?
一起外出狩獵,一起吃,一起同窩睡,不分開,不分開。
可狼奴不敢說出口。他知道,這些殿下都不想同他一起做。因為她是殿下,他是奴。
狼奴愿意永遠做殿下的奴,但他不想因為是奴,就不能做同殿下最親近的小狼。
楚言枝不知道他想說什么,見他不再像剛才那樣發抖了,只是聽聲音還有點發悶,就抬手把他從自己懷里扒開一些,把小木偶塞回他手里,掏出帕子擦自己的脖子和肩膀上的潮意。
她脖子都被他的臉捂紅了。楚言枝是真嫌棄他,怎么哭起來這么難哄?
一抬眼看到狼奴尚還濕黏的睫毛和霧氣蒙蒙的眼睛,楚言枝從香幾抽屜里拿出一塊新帕子撲到他臉上:“你自己擦一擦吧。”
狼奴接了帕子,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是在殿下懷里哭了好久……他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
他摟緊小木偶,惶惶然望著楚言枝皺著眉毛擦脖子的動作,心里卻沒有這之前那么難受無助了。
殿下好嫌棄他,但還是愿意哄他。殿下一定沒有那么討厭他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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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狼奴很想抱一抱她。
巳時末的時候, 車輦停到了司禮監值房門前,小福子和小榮子放下車輦,年嬤嬤把楚言枝從里面抱了出來。
狼奴提著那個木箱子和果盒子, 單手扶著車轅,也不踩轎凳, 一躍而下,腳步緊緊跟在楚言枝身后, 眼睛卻大膽地看向四處。
十二監皆設在南三所,各個值房看起來都灰撲撲的,包括十二監之首的司禮監,紅色墻體被雪水打得斑駁, 墻根處甚至爬有臟污的青苔。司禮監于朝野內外名聲何等響亮, 其值房規格卻并不如它的名氣那般闊大,只是個兩邊帶耳房的屋子,舊門半掩著, 那層厚厚的棉簾子看起來不比東殿耳房前掛的那個好多少。
來來往往路過的公公們朝他們這看了兩眼,年嬤嬤臉上掛著真誠且拘謹的笑, 在他們的視線投過來時輕輕點頭。公公們只打量楚言枝,有認得她脖子上那串黑檀佛珠的,對她露出個淺淺的笑。楚言枝不甚明白, 也不搭理他們,只教狼奴把小木偶擦干凈些。
小福子和小榮子把車輦抬到墻側角落候著了,年嬤嬤從狼奴手里接過東西,見狼奴眼睛跟著墻頭一飛而過的瓦雀轉過去了, 拍拍他的肩膀:“狼奴, 記得要聽殿下的話。”
狼奴歪歪頭, 隨楚言枝的視線看那棉簾子掀動從里面走出來的一個個人。他們大多都穿厚襖, 戴前圓后方下巴系結的皂色梁冠,且是弓著腰,低著頭背對門退到簾子前了,才慢慢轉身出來,手里捧著一塊金質牌子或是一方素色奏折。
已經快到用午膳的時候了,司禮監值房還進進出出的,年嬤嬤讓楚言枝往墻邊站了站,自己往外張望著。過會兒棉簾子里終于不再一個個冒人了,有兩個小太監從里將兩邊簾布打開,便見一個覆著紅布的肚子先從里頭冒出來了,一個穿紅袍的胖太監哈著白氣搓著手,走到屋前陽光底下,抻了抻腰。
楚言枝探著頭打量他那圓滾滾的肚子,懷疑他是不是在里面塞了個娃娃。她晃晃年嬤嬤的手臂,小聲問她:“嬤嬤,太監也能生孩子?”
年嬤嬤知道只有司禮監的四位大太監能穿紅袍,這恐怕就是那三位秉筆太監之一的趙關趙秉筆了。她正要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一禮,就被楚言枝拽袖子問了這話,一時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頭偏過臉提醒:“殿下,這是趙秉筆!”
趙關正松著坐僵了的筋骨要喚小太監端膳食過來,隱約聽到楚言枝的話音,扭頭看過去。小公主披著青梅色的披風,頭上戴的兜帽帽沿與披風兩襟都綴著白兔絨,一手拉著那個嬤嬤,上半身探到陽光底下,說話間口鼻繚繞出一圈淺淺的白氣,顯得人極鮮活。
瞧見他望過來了,她便對他眨眼,毫不掩飾眼中的好奇。
趙關對她笑了笑,臉上的一圈肉把他眼睛擠成了兩條彎彎的細縫。他把身上的紅袍抖了抖,對守在門口的小太監報了幾個菜名,又朝里面問:“二位,你們還有什么想吃的?”
里頭沒話聲,他也不覺得尷尬,走過去朝楚言枝略行一禮,問她:“七殿下是來找錢廠督的?”
楚言枝沒想到他不僅認得自己,還猜出來她是來做什么的,打量了他一會兒后,才走出檐下,站到年嬤嬤身前,問他:“那他在嗎?”
“在里頭呢,不過心情不太好。”趙關又看向她身后那個看似乖巧,眉眼間卻露著鋒芒的男孩,提醒楚言枝,“要不殿下改日再來?”
年嬤嬤已經在下意識點頭了,楚言枝卻皺了眉。他們廢了半天的功夫才到這,錢錦人也在,為什么要回去?她首先是來還東西,其次是送禮,最后才是問他能不能收下狼奴。
楚言枝搖頭,正想讓趙關進去和錢錦傳個話,又想到自己再怎么說也是個公主,司禮監的太監們權威再大,也是奴才,斷沒有她要找他還得讓人進去通傳的道理。
楚言枝對趙關簡單謝了兩句,直接繞過他往司禮監的值房門走去。狼奴一步不停地跟上她了,年嬤嬤的反應還慢了半拍,跟在后頭對趙關賠了個笑臉。
趙關攏攏袖子,又在外頭透了會兒氣,正打算跟著進去,忽然被人叫住了:“趙公公。”
來人穿銀紅色襖裙配軟翠色比甲宮女裝,走到他面前微行了一禮。
趙關俯身回禮:“碧珠姑姑也是來找錢廠督的?”
碧珠笑容微頓:“聽趙公公的意思,錢公公正忙著?”
“重華宮的七殿下來了,剛進去呢。”
碧珠恍然一笑:“想不到七公主今日不在重華宮內,我們娘娘剛派人去重華宮向她和姚美人賠禮呢。”
趙關見里頭一時半刻聊不完,便引碧珠先往側耳房小坐一會兒,一面走一面問:“是為那日冬至宴的事?”
碧珠點頭:“娘娘自責了好些天,只是這幾日節假里里外外要忙的事太多,實在抽不開身。今日空下來了,就立馬派人送了好些東西過去。沒想到,原來七殿下在這。不知她來此,是為何事?”
趙關嘆氣,撩開簾子讓碧珠先進去,又示意守門的小太監倒茶去:“這我就不知了。不過就冬至宴這事來說,倒也不能怪娘娘。”
碧珠坐到錦杌上,接過茶暖了暖手,無奈道:“誰說不是呢。”
楚言枝走進司禮監值房正屋,就見兩把太師椅上都坐了人。錢錦坐在東位,指尖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擺在束腰方桌上的茶盞,垂眸不語,臉上卻含有若有似無的笑意。
另一邊坐著的孫留孫秉筆個頭不太高,身材偏瘦,與其說是坐在太師椅上,不如說是窩在里面,手捏著扶手,眼睛微微瞪著錢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