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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一個嬰孩。他皮膚雪白,渾身濕漉漉的,仰起小臉望著我。他有著一雙晶瑩剔透的大眼睛,一只瞳藍,一只瞳綠,眼睛一眨,淚水撲簌簌地從他的臉頰上滾下來,活脫脫像個粉雕玉琢的小精靈。
心莫名像被小手狠狠扯了一下,我蹲下來:“嘿,小家伙,你是誰?”
接著我意識到他無法回答我。他像所有嬰孩一樣發出啼哭,抬起嫩蔥般的胳膊,似乎祈求我的擁抱他。我不自禁地將他摟進懷里。他的身體柔軟冰涼,像一團浸水了的海綿。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密密纏住了我的心胸,這感覺好像懷里的小人與我血脈相連。我由此想起那些暗示性的話語,下意識地端詳他幼嫩的面容,他的眉眼長得神似幼時的弗拉維茲,但有顆小痣生在眼角,與我一模一樣。
我不可思議地呆住,他卻在此時笨拙地掙開了我的懷抱,小手抹了抹眼淚,蹣跚學步般的朝荊棘深處走去。
“等等!”一種本能促使我朝他追去,但不過短短幾步的距離,卻好像怎么也無法跨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小小身影走向那扇煙霧繚繞的門。他哭得泣不成聲,好像每一個找不著媽媽的嬰童,卻一次也沒有回頭。
我怔怔地望著那孤單伶仃的幼小影子,突然感覺心被挖走了一大塊。這剎那間,一股漩渦般的風流將我吸向背后,光明淹沒了一切。而我卻在這時恍然明白了什么。
那孩子是我與弗拉維茲間唯一的羈絆,我才剛意識到他的存在,就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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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波斯篇·愛之囚籠
☆、第93章 【lciii】波斯篇·楔子飲鳩止渴
初冬之時,安條克的山頂飄起了雪,太陽落山得愈來愈早。
在落日最后一縷余暉的追隨下,剛剛從古老的阿波羅神壇上走下的年輕帝王,在十二祭司的簇擁中,緩緩步入安條克金碧輝煌的城堡。
王者在王座坐下,任侍從們替他寬衣解帶,洗去身上祭祀后留下的牛血。一頭發絲從王冠的束縛下掙脫,披散到他琴柱般優美的脊背上,侍從們驚奇的發現,從他暗赤色的頭發里,生出了一縷一縷的近白的金發,且一天比一天更多。
就像是在衰老一樣。
但當取下面具時,王者露出來面容那樣俊美無暇,傳言中臉上的燒傷也僅剩額心一個模糊的紅斑,使侍從們堅信這是諸神的光輝造就的奇跡。
擦凈身體,皇帝在王座旁的長椅上半臥下來。
任誰都能看的出來他心情不悅。沒人敢招惹這位性情乖張的新元首,侍從們悄悄退到門口,殿內只余下亞美尼亞的一位外交使臣,他代表亞美尼亞新繼位者阿薩息斯王前來進貢———他能留下不是因為他口才,而是因為他的舞藝,還有生著黑發碧眼,莫名的討新王喜歡。
年輕的使臣小心地將這一點加以利用,他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就能取悅羅馬新王。這并不難,他清楚他像誰———那個曾頂替他的身份來到羅馬的波斯少年,他所愛之人與這位羅馬帝王都求而不得的戀人。
“這就是你帶來的印度煙?”
蠱惑的聲線驀地在靜謐中響起來。躺椅上的帝王慵懶的撐起身,他修長漂亮的手拾舉起纖細的煙槍,如同擒著一株花枝。
“是,尊貴的陛下。讓我來為你點火。”他身姿裊娜的倚在躺椅邊,取了燭臺點燃煙絲,助王者吞云吐霧,又拿起孔雀羽扇為他扇風。
“這煙味道很好。”尤里揚斯瞇起眼,端詳霧氣中的半面。扇子擾亂了二人的視線,使一切變得如夢似幻。他的思緒飄入不知何時總盤亙在他腦中的一個夢境。那夢像是真實的在他幼時發生過,仔細想來又捉不到頭尾,一切都已很模糊了,唯有一雙碧色眼眸深深印刻在記憶里。不知怎么,他隱約的相信,他跟那個夢中的人有一個約定。他們會重逢。
就像光明注定會降臨世間,白晝將與夜晚交匯。
尤里揚斯摘下少年的面罩,捏住他的下巴似要吻上,卻只是停在一指之隔,慢條斯理的吸了口煙,呼到對方的臉上。煙霧似輕紗飄散,他凝視著那雙碧眸,微微蹙起眉毛,復雜的情緒積壓在睫羽的陰影下。
“我知道您會喜歡的,它的味道就像一個夢,不是嗎?”少年咯咯地笑起來,陶醉的吸了口煙霧。
“夢……我們大概在夢里見過。”
尤里揚斯瞇起眼,似是在調情,語氣又很冷,聲音透著一股寒洌的誘惑力,像山頂溶化的積雪。
“我的榮幸,我尊貴的陛下。”少年向后退去,揭下面紗,露出一個嫵媚奪人的笑。而后他舒展身體,在煙霧中輕盈起舞。隨著少年的舞動,他身上的銀鈴叮叮作響,使帝王的頭痛逐漸消退。
尤里揚斯闔上眼皮,深吸了一口煙霧中罌粟的芬芳,目光飄向繪成夜空的穹頂,慢慢陷入了夢寐。
“光明降臨……”
聽見喃喃夢囈,不知疲倦的舞者終于停下舞蹈,笑容也從他面上盡數褪去。
一片淡藍的濛濛霧氣里,他徐步走近躺椅邊。年輕帝王睡著了,他沉靜的臥在一張完整的白獅毛皮上,散開的發絲如肆淌的鮮血,整個人像一副描繪神者之死的古典壁畫,唯美而又殘忍。他的眼眸半翕,流露出身陷夢魘的迷惘,似個脆弱的孩童,全不像平日那個高高在上的,令人畏懼的一國之主。
和自己一樣呢……被所愛之人拋棄,是個注定畢生孤獨的可憐家伙。凌駕于萬人之上,身披華袍皇冠,體內卻被痛苦的蛀蟲腐蝕得徹底。
阿爾沙克彎下腰,帶著一點憐憫與快意,吻上他的嘴唇。很冷,像冰。
他閉上眼,想起在河岸邊,男人擁著昏死的少年悲痛欲絕的表情。那一幕令阿爾沙克絕望,他知道自己終其一生,也永遠也無法走近那人的心。于是他自暴自棄的回到禁錮自己的牢籠,放棄繼續追隨下去。沒想到命運弄人,因一次劫難般的邂逅而逃脫既定的宿命,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卻又回到了為他畫好的軌跡。
他終究是只被馴養成寵物的禽,無法跟著心往的光飛上天空,沒了耐以生存的大樹,是要活不下去的。
就讓他們與他們洗去過去的傷痕,永遠沿著各自的軌跡,背道而行吧。
“你在做什么,阿爾沙克?”
一個人悄然走了進來,豎琴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
霍茲米爾懷著復雜的心情打量了他一眼,連他也不得不承認,蒙著面時,阿爾沙克像極了自己的兒子。
即便是經了冥河之水的清洗,也無法全然忘記那一點殘念嗎?
將信箋擱在潔白的象牙桌上,霍茲米爾擔憂地看著躺椅上半寐的帝王,將他手里的煙槍擱在桌上。
他比以前瘦削了,身體似乎正一點點衰敗下去,呈現出以前的病態。但當霍茲米爾看見他操練軍隊時,那震懾人心的畫面時,他又會覺得這僅僅是自己的錯覺。霍茲米爾記得,一個月前阿薩息斯王向羅馬歸順的傍晚,如血殘陽中,年輕的王身穿一襲黑色甲胄,縱馬率領新生的軍團走入宏大的梅特利爾大廣場,他頭頂的王冠熠熠生輝,血色披風猶如隼翼在風中獵獵飛揚,戴著面具的樣子神秘而威嚴,那些曾稱他“為”叛教者”的加利利人全都低頭噤聲,朝他俯首稱臣。
這一幕,正應驗了多年前霍茲米爾占卜得到的神諭。尤里揚斯將是一個空前絕后的王者,將會助他奪回波斯王座,向他不可一世的弟弟復仇。
走出殿門時,天色已經全暗。
霍茲米爾遇見了在門外等候的信使,同時歸來的有禁衛軍的參謀總長馬克西姆,他剛剛剿殺了幾日前由暴動的加利利教徒們組成的叛軍。那些暴亂分子趁祭典時襲擊了阿波羅神殿,企圖刺殺登位不久的新皇,但卻被早有防備的禁衛軍逐出了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