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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羅馬帝國的街市混亂不堪,又仿佛隱約存在秩序,就好像一半是獵場,一半是城區。我初次來到這個西方的帝國,不禁對這樣的景象頗為詫異。波斯的夜晚大多是靜寂的,因為在夜里,有齋戒。
除了特定的節日,在新王繼位的幾天也未必有這等喧鬧熱鬧,尤其是王都,深夜里還燈火繁盛的也只有那遙不可及的泰西封的宮殿之巔。
按捺不住好奇心,我舉目四望著羅馬的街景,目光流梭于燈火之間。
正穿過的是一片廣闊的廣場,高大的白色廊柱聳立在街道兩側,右側靠著一座宏偉的建筑物有一座噴泉不見歇的涌出水柱,水花在夜色散發著星河似的光芒,將中央三尊不知名的裸體神像映照十分耀目。噴泉聚集著不少的平民,正面朝水池俯身朝拜。
說實在的,我沒法理解羅馬人愛把神像建造成裸體,還堂而皇之的建造到大街上,也不覺得這是瀆神嗎?在波斯,任何一個工匠都不會膽敢這樣做,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就在我這樣想時,已經無可避免的走到了這座瀆神的噴泉旁。人們仰起頭來,不約而同的注視著我們。
我注意到人們眼神中流露出敬畏與崇拜,自動向兩旁避開,讓出一條窄道,容我們通過。這顯然不會是因為我的緣由,而是我背后的這個神秘男人。我的心里不禁有些忐忑,難道這人在羅馬有著什么特殊的地位與身份嗎?我惹上了什么不該惹的角色?希望這男人別是羅馬帝國的皇室貴族,否則我想要重獲自由的愿望,就變得難上加難。
“躲進我懷里來,別讓他們看見你。”男人的低喝忽然在耳邊響起,不容我掙扎,便我的半邊身體掩蓋在斗篷里面,環在懷中。他的身軀與我貼得更加緊密,那在馬上一直騷擾我的東西不偏不倚的擠在我的股縫下。
我用脊背重重撞了一下他的胸膛,才得以稍稍挪開一點距離。
這時,一串馬蹄聲從前方由遠及近,迎面而來。
正朝我們的方向走來的是一列羅馬軍隊。為首的是一名身著深紅戰袍的高級將領,他頭上的豎形雞冠帽飛揚跋扈。他身后跟著一個藍袍百夫長,手中扛著的雙頭鷹幟灼灼生輝,刺得我雙目疼痛。他們顯然是剛才戰場上凱旋,帶著戰勝的榮耀游城。
幾年前與羅馬軍團在納塞賓血戰的一夜又浮現眼前。我就是從那一晚起遠離了波斯,由一個肩負護衛王者重任的戰士淪落成羅馬的奴隸。
我痛恨這些野蠻的羅馬人。我低下頭,抓起男人黑斗篷的衣擺,將自己藏匿在下面。
馬隊為首的人駕著馬緩緩步近,噠噠的馬蹄聲在離我們幾步之遙才停下來。我忍不住將視線投過去,看見馬隊里的士兵們紛紛取下護面的頭盔,而為首的高大軍官卻一動不動,猶如即將上場殺敵般的姿勢,頭盔縫隙里露出的眼睛閃爍著狠戾之光。
他擋在我們身前,如同兩軍對仗。
喧鬧的人群因此而忽然安靜下來。突如其來的肅殺之氣猶如一道壁壘,厚得可以插刀矗立,連空氣也無法從中穿過。這樣的陣勢意味著來人懷有敵意,我隱約嗅到了一絲硝煙的味道。
***
“這不是我們尊敬的副帝尤里揚斯陛下嗎?什么風把你從高盧吹回了這兒來?”一個雄渾的聲音從對面男人的頭盔里響了起來。剛剛在撒利法蘭克人的地盤大獲全勝的騎兵統帥說完,挑釁似的昂高了頭,嫉恨地盯著那張鐵質的面具。
一個本該是個死人了的流亡者,現在卻成了他最強有力的皇位競爭對手,此時狹路相逢,讓他如何能不惡火藏心?
太不可思議了。
從雅典歸來后,尤里揚斯就與過去那個沉默隱忍的少年圣徒判若兩人,好像他真的在那場燒毀神殿的天火里涅磐重生了。并且,從這病秧子接受了那如同喪服的愷撒2紫袍的那一天起,他就好像得到了上帝的垂青。
所有人都以為被拔擢為帝國的新副帝后,尤里揚斯將成為繼他的親哥哥加盧斯后的又一個犧牲品。
尤里揚斯自小體弱多病,沒人認為他是個能勝任這權位的材料,都斷定他免不了像加盧斯一樣被他們的堂兄———當今羅馬帝國的至尊皇帝借機處死,像當年屠殺他的家族將近所有的旁系后裔那樣,將這最后一個弗拉維茲皇室的末代子嗣也除掉。
可出乎人意料的是,尤里揚斯在短短兩年間年間就在高盧證明了他卓絕的軍事才能,他不但迅速收復了阿格麗匹娜殖民地,打敗了強大了阿拉曼人,更與野蠻的西哥特王國結盟,率領那些蠻人士兵平定了日耳曼亂事,讓整個羅馬朝野為之震驚。
凱旋的榮耀為他紫袍鍍上了一層神性的光輝,使他搖身一變從一個可憐的權位斗爭的幸存者成了一位英雄,名正言順的做穩了帝國的攝政王位置,擁有了分治西部的資格。
如今無人能對尤里揚斯的地位提出疑議,連至尊皇帝也拿不出理由讓他下臺。在羅馬,軍事勝利足以壓倒一切反對的聲音。
即使他自己是至尊皇帝的養子,又是戰功顯赫的高級將領,是最可能被指定為皇位繼承人的,但與尤里揚斯這個出身弗拉維茲皇室的副帝相比,他在血統這一點上略遜一籌。如今朝野之上,支持尤里揚斯的聲音已不在少數了。
提利昂的腦門突突直跳。他的手不自覺握在腰間的短劍之上,只想立即把他的眼中釘削成兩半。
“當然是因為奧古斯都3的召見,難道你不也是因為這個遠道而來嗎,提利昂?”尤里揚斯的語氣譏嘲而慵懶,拽緊了馬韁,緩緩朝他逼近。
他的眼睛漫不經心的半瞇著,目光卻并未看他,而是望著仰視他的平民們,取下黑斗篷上的帽子,露出額上一道象征地位的鑲金抹額。
深銅色的長發流瀉在他斗篷里露出的紫袍上,絲絲如燃,身影如在火光中灼燒。而與之對比鮮明的是他的面具,冷如寒霜,讓人心生畏懼,卻又情不自禁的被他散發出的烈焰似的魅力所惑,只想朝他跪下頂禮膜拜,無論他是魔是神。
這些想要膜拜尤里揚斯的人里絕沒有提利昂。他昂起頭顱,目光如毒辣的酸液澆遍對方的周身。
假如不是那張面具,他恐怕都要認不出這是尤里揚斯了。幾年前離開羅馬的時候,尤里揚斯仍是瘦削孱弱的少年模樣,可如今———
他打量著面前的男人。肩膀寬闊,身形高挑卻不顯單薄,可以想象黑斗篷下掩蓋的必是一具精健有力的身體。
難道天火燒毀了他的容貌,卻燒出了一副健康的體魄嗎,多么荒謬。
說不定那流言是真的———尤里揚斯把自己獻祭給了邪魔,從天火里重生。他根本是披著圣徒外衣的一個異教祭司。
“自然是的。我從戰場上凱旋,正要從這兒前往凱旋門,越過帕拉丁山迎接奧斯古都,你不一起前往嗎?”提利昂不懷好意地瞇起眼,“對了,您招安的哥特蠻人軍隊呢?怎么沒隨您一起進城來?”
“他們舉止野蠻,恐怕會擾亂城內治安,我將他們留在了萊茵河對岸。”對方淡漠的答道,似乎根本沒察覺他意味深長的揣度。
提利昂從鼻子里發出了一聲冷哼。據傳尤里揚斯之所以能夠降服那些野蠻的西哥特人,帶領他們在高盧所向披靡,也是由于向哥特國的古老魔神獻了祭。有從高盧返回的士兵說曾親眼看見尤里揚斯親手剝下戰俘的皮用以祭祀,還參加哥特人的食人宴,殘忍冷血得駭人聽聞。
他的腦子里盤亙著那些真假難辨的傳言時,對方已慢悠悠的從他身邊驅馬走來。
尤里揚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連看都懶都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一只不足掛齒的螻蟻。
他的心里竄起一股火來。在腦中搜刮著尤里揚斯曾經的落魄模樣,惡聲惡氣的低聲道,“喂,您的臉……該不會真在毀了吧?嘖,真是可惜了……曾經貌冠帝國的美少年呢,沒人不被您的長相傾倒……”
話音未落,提利昂就感到自己的手腕一緊。
尤里揚斯從黑斗篷下伸出的手牢牢卡住他的腕骨,修長的手指骨節起凸,虎口猶如某種刑具猛地收緊。
即刻他感到那只手掌里蘊藏的力道大得可怕,他中指的戒指內環里鑲著一根凸起的尖錐,正往他的肌肉里刺進來。
他震駭地抬起頭,見尤里揚斯斜睨著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這笑容讓他毛骨悚然。提利昂疼得整個面部都扭曲了,手臂卻被對方抓著高高抬起。尤里揚斯揚高了聲線,面朝著民眾:“為羅馬的勝利!為耶穌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