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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舜英請了假,明洛進來的時候就嗔他:“表哥真是的,這樣大的事兒昨兒就該來知會一聲了。”拉了丫頭一通問,里頭穩婆按了肚皮,已經快要生了。
這個快要,又等到傍晚,虎子吵著要娘,明洛這才回去一趟,太陽下去月亮上來,紀舜英又是一天沒心緒吃喝,還是明沅想吃肉元宵了,煮了一鍋給他也端出一碗來。
將將吃了八個,里頭一陣陣吵鬧起來,經了一夜又一個白天,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當天掛得那樣大的月亮,里頭一聲哭,紀舜英抖的都站不住。
里頭穩婆報一聲喜又道:“是個千金。”這聲說的便不怎么響亮,可才說完,外頭都是恭喜聲,紀舜英想要個女兒,哪個不知道。
紀舜英還怔著,叫這一聲聲的恭喜給喊醒了,進了屋先看明沅,她早累睡了,連是男是女且還不知,才聽見一聲哭,穩婆說是個手全腳全的,立時昏睡過去。
紀舜英咧了嘴巴笑個不住,孩子已經洗得干干凈凈的,裹在襁褓里頭,眼睛沒睜開,乖乖睡著,才生下來的孩兒,哪里瞧得出長相來,他卻覺得自家的閨女生的就是好,長眉毛大眼睛,瓜子臉小酒窩,怎么看怎么喜歡,抱在手里就不肯放。
等明洛再回來知道孩子已經生下來,跌了足:“早知道就不該管那小子。”知道生了個閨女越加起勁了,她自生了虎子就想要個女兒,盼到如今,自家沒得,明沅得了也是一樣,伸了手就要抱,抱了就不肯撒手:“姑娘家就是香。”
奶娘抱了去吃第一口奶,明洛跟了去,紀舜英守了明沅不動,伸手摸了她的眉毛額頭,伏下去香一口,手搓熱了伸到被子里握了她的手,在她手掌心里搔了搔,輕聲告訴她:“咱們有個女兒啦。”
陸允武回去沒見著媳婦,不必下人說也知道她必在明沅這里,一手拎了兒子,進門就看見門口懸了玉佩,知道是弄璋,還當是生了個小子,丫頭抿了嘴兒笑:“老爺說了,作甚女兒就是瓦,兒子卻是璋,咱們家的姑娘是寶貝。”
差點兒就去弄一塊琉璃燒的瓦來掛著,還是明沅醒了嗔他一句胡鬧,掛起香帨來,街坊四鄰才知道這家子是添了個女兒的。
沈同知的夫人帶著可思一道來賀,一籃子紅蛋喜糖,還有染好的花生喜果:“我怕你這兒沒個年長的,這些來不及料理,替你先辦了,可思總歸叫你一聲干娘,就當是她這個干姐姐給妹妹預備的。”
可思看著孩子又不敢抱,說小妹妹生的漂亮,可不是漂亮,養得去了紅,雪白白的小人兒,明沅能吃能睡,肚里的娃娃也白胖,這會兒眉毛還淡,眼線卻長,看著就知道是大眼睛,還生得一個小下巴,是個小美人胚子。
孩子生下來都有小名,明沅想了一會,因著是吃肉元宵的時候生的,臉又生的這般圓,只一個下巴長得尖,倒過來可不就是搓了尖的肉元宵,干脆就叫她元宵,元宵抝口,還有叫湯圓的。
宅子里頭已經叫開了,沈同知夫人一聽便笑了:“這金花生倒不該打,該給她預備個金元宵才是。”那就是不帶花的金球了。
明沅聽見笑一回,看看女兒圓團團的模樣,點了她的小鼻子:“元宵好,多團圓呢。”湯圓張了嘴打個小哈欠,嘴唇淡淡的,抿一下圓臉就皺起來,倒不像湯圓像個湯包了。
元宵湯團混著叫,只紀舜英叫她子悅,說一回,底下的丫頭就竊笑一回,這分明就是說給明沅聽的。
做月子不能洗澡,明沅怎么挨得過去,捂著被子一兩天也還罷了,屋里頭又點著香,大冬天怕凍著孩子還燒了炭。
明沅是堅持開了窗子通風的,哪怕只開一條縫,屋里換過氣,再把孩子抱進來,天天拿滾熱的巾子擦身,頭發是沒法子了,只好一把盤起來,梳個光溜溜的髻。
她身上的衣裳日日換,吃著米酒水下惡露,又吃黑魚湯收斂傷口,拿魚湯燉了雞蛋,倒上點香麻油,這個又軟又易克化,比旁的更能吃得下去。
她生了個女兒的事報到金陵,黃氏生生松得一口氣,這些年紀舜華死活不肯定親,她怎么磨都無用,磨得厲害了干脆就住到書院不再回來,他中了秀才,后頭的舉人卻沒中,同紀懷信說了不想再考,黃氏一聽就又躺倒在床上。
她既病了,紀舜華總要來探病,還試得湯藥溫熱,喂她吃藥,黃氏卻道:“我要你這番孝順有何用,你只一心讀書,能出仕當官司,就算是孝敬我了。”
紀舜華捧了湯碗半晌不說話,隔得會子,輕輕嘆了一聲:“我總歸是不孝的。”不考舉是不孝,不作官是不孝,不娶她看中的人當娘子,又是不孝,這么算下來,黃氏樣樣不順心的事,都能歸到不孝上頭。
紀舜英考中了也是不孝,得了魁經又是一樣不孝,娶了明沅是不孝,進了門又成了皇后的妹婿又是不孝,這回生了女兒,倒是孝順的了。
她捏了信紙笑得幾回,叫下人預備了幾件小衣裳,還有穿耳朵的金丁香,手上帶的小手鐲小腳鐲,還包了個大紅封去,對著菩薩上了好幾回香,算是還愿的。
自明沅有孕的消息傳回家來,黃氏那香燒得更勤快了,不獨燒香還許愿,只要明沅這一胎是個女兒,她就給菩薩塑金身。
隔得這么遠了,心里還沒放下來,只要她過得不如意,黃氏自個兒就如意了,她把這喜信兒整個府里傳一回,夏氏知道她的心意,卻不免在心里譏笑她,皇后娘娘肚里這個才是要緊的,明沅生個什么,紀家都得當個寶來看。
可黃氏如今也只有這點子事能開心一場,開心完了又憂愁起兒子的婚事來,紀舜華不肯娶親,也不是誰都不肯要,他心里想的還是徐家那個姑娘。
連紀懷信都已經點了頭了,總歸這個兒子不比長子有出息了,紀舜英如今就是五品的通判,等三年下來一升,說不得就能升到四品的知府上去,管著一府,最少也有七八個縣,紀舜華可連一個舉人的出身都沒考出來。
在他眼里都是兒子,又有甚個分別不成,總歸享福的是他,何必執著于嫡庶,本來紀舜英就是長子,該挑了家里的擔子的,一個有了出息,幫襯著另一個也就罷了。
可黃氏想的又不一樣,她聽見紀舜華這一句話,當即落淚,扯了他的袖子把藥碗打翻在毯子上:“我這是為著甚,這半輩子的辛苦,還不如全喂了狗去。”
這嗓子一喊,人半傾出來,拳頭落到紀舜華身上,對著他又打又罵,哭訴自家辛苦,恨不得從初嫁前說起,罵了曾氏又罵紀懷信,只眼前這一個兒子,竟還不如她的意。
紀舜華跪著聽她罵,等她罵的累了,收拾掉碗勺,換了身衣裳,去了西街,今兒十六,該是徐蘊宜出來上香的日子,他就這么守著她,她一回頭就能看見他,三年之約將要滿了。
☆、第397章 雞湯澆飯
徐家姑娘還穿了一身素,守過熱孝也穿得素衫,一身月白襖子,丫頭拎了個香燭籃子,后頭跟著個老家人,一路往東寺去燒香,徐蘊宜戴了幃帽兒,由著丫頭雇了頂小轎,往東寺二十個大錢,先數出一半來,兩個轎夫抬著走,后頭不遠不近的跟著紀舜華。
她每月十五出來上香,紀舜華必得跟著的,東寺也分得前后,前頭是男香客,后頭是女香客,十五十六人數眾多,棲霞山腳下還有香頭領了香客,一路叩拜著上山去,就為著在棲霞寺里燒上一柱香,若是觀音誕佛誕日越發了不得,擠擠挨挨,肩頭碰著肩頭,腳尖抵著腳尖。
原來徐夫人同東寺的住持倒有些交情,徐家也是應時應節就不少了菩薩跟前這一份香油供果,到徐家只余這兩個女人了,徐蘊宜再去敬香,住持倒為著徐家一嘆,嘆完了便引她到后堂去,抄得會經。
徐夫人眼睛不中用,早早就模糊了,雖也施醫治藥,卻無多大用處,她也不想旁的,家倒了兒子女兒都死了,身邊跟一個庶女,不過是茍且活命,不聽不看不想,只對著菩薩念經書。
嘴里念叨著徐家遭了這樣的難,必是前世不修,活得她們兩個人得替徐家死了的人贖罪,囑咐了徐蘊宜這一樣,她便隔得半月燒回香,給個零星的香油錢,再做上些素果子供到佛前。
這些年紀舜華與她隔得遠遠的相互看一回,寫的信她再不曾回過,可是大丫卻回回能夠出來拿信,春天折了花枝送給她,夏天送了扇面給她,秋日里有栗子柿子,冬天便是炭火木柴。
日日一擔,從沒少過,別個還只當是徐姑娘自個定的,門前原來有人求著結親,后來漸漸知道她的志向,越發冷落,連徐夫人的娘家人也少來了。
久病床前連孝子都少,更何況是親戚,徐夫人家里也怕上門糾纏打秋風,連著節禮送過去,都只覺得是誑著他們加倍送回來,干脆連節禮都少走,只年里送一回,那頭打發幾個錢出來,這些個徐夫人根本不知。
徐蘊宜敬了香,擺上供果,家里做的糯米團子,奉在佛前,大丫扶了她,出了佛堂道:“姑娘,少爺等著呢。”
原來大丫一直是喊姐姐姐夫的,徐蘊宜怕叫旁個說閑話,這才叫她改了口,她便叫少爺姑娘,兩個原來那般好,就這么做不成親,大丫還替她嘆息一回,收了一回東西,見她不回絕,就替紀舜華說起好話來。
徐蘊宜隔得會子不曾說話,大丫已經扶她穿過門去,東寺里臘梅開得好,一落雪蓋了寺院的金頂,只留下一段黃墻,梅心里盛了落雪,還香得沁人,徐蘊宜身上穿上襖子,兩只手攏在棉手筒里,看見紀舜華穿著藍衫等在樹下。
紀舜華抬頭看她,微微露出笑意來:“你來了。”
徐蘊宜行的雖慢,卻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去,這些年來都不過遠遠看他一眼,這會兒離得近了,竟有些不像他了,似是小院里頭那頭紀舜華,卻又不全是他了。
紀舜華肩頭落得雪珠,臉上全笑開來,徐蘊宜收了目光,垂下去落到他鞋面上,覺得眼熟,再一看,還是原來她給他做的鞋子,鼻間一酸,輕輕應了他一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