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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潼扶著紀老太太的手,自偏殿出來,眼睛往院里一掃,便瞧見太子跟成王兩個,正立在三清殿前的百年茶樹下邊,兩個正細細說些什么,他眼睛一掃,目光落到明潼身上。
明潼身子一抖,紀老太太還當是她小人家家受不得風,還把她往大毛衣裳里藏了藏,這一動,便把太子的目光遮了去,穿過小門,前后隔開,便再見不著了。
上輩子太子便有個求仙問藥的嗜好,越往后那幾年越是如此,到后來還開始煉起丹藥來了,不獨自個兒服食,連帶著還把人往上頭薦。
頭先服食這些個,總覺得氣壯身強,越是往后越是掏空了底子,明潼原只當他把這些送上去,是為著大位,后來才知道,連他自個兒都在食用。
若是床榻之間強起來,那便是吃了藥,一枚兩枚的煞不住性子,落后竟吃到三枚,東宮里頭沒一個不知道的,卻都縮了脖子裝相,連太子妃都勸不住,別個哪里還能勸呢?
明潼一向把這些個當作是下頭人讒侫,不止一次勸解過,朱砂牛璜解毒片麝香,哪樣都是好物,可是藥三分毒,日積月累,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那恍惚的一瞥,只見成王伸手指點殿前的寶珠山茶花樹,太子微笑點頭,難不成?難不成是成王把這起子藏奸小人薦上來的!
太子自個兒作不得主,尤其喜歡能作得主的人,性子越是辣,就越是偏愛,明潼得著青眼,為的也是這股子辣勁。可這些私密事他卻一個字都不肯吐露,夜里睡時常常磨牙,些許吐露兩個字出來,還會伸手隔空抓上一把。
他自家也知道夜里夢魘,到了天亮還會一句句的刺探,明潼裝著睡得實,一次也未驚醒過,可他還是不放心,有了這么一回,隔得五六日才會再來,他在別人那兒一樣是睡不好的。
夢里都怕把心思說出來,明潼曉得他手不干凈,可哪一個大位上坐著的能干凈得了,太子在她跟前也會提兩句前朝的事,卻沒想到在太子死后,這些秘密會從太子妃嘴里漏出來。
她住得兩年,早已經半瘋,指點著院子里的樹也能罵將起來,一院子妃妾縮在屋里不敢出來,明潼越是聽越是心驚,再后來,她便不能說話了。
爐丹道房里頭煉出來的藥,一半兒是供給太子,一半兒是供給圣人,父子兩個彼此都沒安什么好心,朱砂一日重似一日,太子年輕底子經得起耗,圣人最后卻已是半盲。
榮憲親王是七竅流血暴斃而亡,別個都當是太子下的手,卻原來,正主在這兒,明潼披了斗蓬往廊里去,小篆頭一回替她辦了事,這后頭的不辦也得辦了:“我瞧著,那像是大姐夫,可是也觀里來打譙了?”
小篆面作難色,卻不敢拒,往外頭一問,小道童卻不知道,兩個原是微服來此,明潼只怕隔得遠瞧不真,思來想去,那付神態卻再沒錯,隔這幾年,面目雖不相同了,可太子在得意自矜的時候,確是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側身微笑的。
可哪里知道,她這里探聽不成,那邊成王卻送了點心來,八層的食盒,裝的俱是圓妙觀外的圓妙樓拿手的道家點心。
麻姑道姑麻仁粟子糕、全真菟絲餅、首烏饅頭、道家茯苓糕、仙人紅杞珍珠丸子,擠擠挨挨的擺了一桌子,當中擺了個白米黑米糕蒸出的八卦飯來。
連著太子都有表示,他是為著成王才有這一賞,卻叫明潼如驚弓之鳥,又驚又懼,夜里回來便病了,原來這一切開始的這么早,原來太子這時候已經響了喪鐘了,這打鐘的還是他一意相信的弟弟成王。
紀氏溫言軟語,撫了女兒的面頰,端了雞湯細面喂她,明潼實吃不下,可母親遞過來的,她卻一口口吃了,原來蒼白的臉色多些紅潤,一碗面下肚看著好了許多。
“能吃就好。”紀氏笑一笑,拿了茶盅兒給她漱口,明潼收拾了心緒:“娘,我想吃家門口擺的那家子辣糊湯了。”
“等你身子好,便接了你回去,這個吃口也不知道像誰。”紀氏笑瞇瞇的,又扯過澄哥兒來:“你弟弟知道你病了,奔了一腦門子汗。”說著又看看明沅:“沅丫頭也是好的,還惦記給你帶腌梅子來。”
紀氏心一定,便知道腌梅子是明沅吩咐的,拉了她的手輕拍兩下,很是滿意的模樣,明沅也抿了嘴笑:“三姐姐快些家去,大姐姐舅舅家的表兄來了,咱們今兒還在遠香堂玩鶴格呢。”
明潼虛應一聲,她十三歲進的宮,早已經不記得梅家表兄的事,此時聽見也不以為意,只沖明沅一笑:“多謝六妹妹記著。”
“可不是她記著,連我都急忘了,你趕緊好了,回去同你妹妹們耍。”紀氏看著女兒目光柔的能滴出水來,倒是澄哥兒不說話,引得明潼瞧他:“怎么幾天不見,這小話簍子還封上口了?”
澄哥兒嚅嚅不開口,半晌才說:“我想姐姐了。”一句話說的紀氏明潼都笑起來,連明沅都刮了臉皮羞他。
黃氏小胡氏兩個一并來了,就在外堂說話,紀氏聽見聲音,再不滿意黃氏辦事不妥當,也還得出去續禮,摸摸女兒的頭:“澄哥兒跟我出去,沅丫頭陪著姐姐坐會。”
這兩個一出去,屋里立時冷了下來,明沅把明潼當作中二少女,給她掖了被子,說些家里的趣事,明潼不在,三姐妹倒似出籠小鳥,成日在香洲打混,明湘的針線籮兒都常備著,腳一抬就串起門子,吃喝都在一處,樂的沒人管。
只這些卻不能說給她聽:“三姐姐來了幾日,倒錯過許多熱鬧,季明表兄可會打雙陸,聽二姐姐說,他打這個再沒錯的,咱們原來還要賭彩頭,也不知道四姐姐五姐姐兩個是輸是贏。”
“季明?梅季明?”明潼倏地瞪大眼睛,明沅叫她一唬,慢一拍才又笑:“是叫季明,說是家里頭,最小的。”
☆、第69章 酒釀蒸鴨子
伯仲叔季,梅季明確是梅家大房行四的,明沅不懂明潼為何吃驚,這兩日論起來,也自來不曾說過東府里頭有人識得這個梅家第三代的四少爺。
明潼一時失口,立時又轉過臉色:“是我記岔了,官哥兒灃哥兒怎樣?”她伸手出來,攏攏頭發,一只擺在被子上,撐著略坐起來些,云箋立時拿衣裳給她披在肩上。
明芃同梅季明換過了信物,兩家子至親,先是換了信物,后頭又換了八字立了婚帖子,只差一紙婚書定下吉時過門了,哪知道就差這一步,這樁婚事硬是沒能成。
梅季明在隴西一帶漸漸有了名頭,他不作八股偏好作詩,被盛贊有唐時遺風,他一門心思往這里頭鉆,家里催著成親了,連件衣裳都沒帶就跑到外邊游學,成了山水詩人。
一年拖過一年,偏不肯回家成親,兩人打小的情份,只當必定回來,可誰知道,明芃等到了十八歲,等來的卻是退還信物的信件。
她便是這么著,叫親姐姐接去王府散心的,落后又留在里頭,一并跟著進了宮,還封了順妃,梅家因著這件事兒,把梅季明從族中除了名,等明蓁當了皇后,這個小兒子,更是再不敢認了。
“官哥兒一向好吃好睡,只如今天越發冷了,輕易不叫抱出門去,他扒著窗子想出去呢。”明沅想著胖娃娃拉著窗格搖晃的模樣就笑:“這一向又愛上了栗子糕,打得細些,不擱糖也能吃得三塊了。”
明潼問的是官哥兒灃哥兒,可她心里想知道也只有親弟弟官哥兒如何,明沅便把灃哥兒隱去,說些官哥兒的趣事,他已經會說些話了,頭先會叫的就是“娘”,接著再是“姐姐”:“三姐姐才來那兩日,他日日嘴里咕咕個不停,也不曉得說了甚,還是太太聽著了,是在找三姐姐呢。”
聽見弟弟,明潼緊抿著的嘴唇松出些笑意來,微微勾了唇兒:“你們姐妹呢?四妹妹五妹妹怎樣?”
“我們不過做些尋常針線,如今停了課,天兒又冷,也沒甚事可做,磨磨指頭打發光陰罷了。”明沅說不得會子,紀純馨同紀純寧兩個也跟著各自的嫡母過來了,在外頭見過禮,掀了簾子進來看望明潼。
“沅妹妹也來了,前兒咱們還說著你呢。”明沅來的多了,跟這兩個小姑娘也有了交情,時常做些荷包袋子互送,有新花樣子時鮮點心也一處論道,說得這一句純寧問道:“姐姐今兒可好些了?”
因有些黃氏這個嫡母在,紀府里的庶女自來規矩的很,紀氏還松了明湘明洛她們吃酒賭錢,雖回數少些,總算是一樂,黃氏卻是絕不許有這么些子事的。
因著是她管家,純寧的嫡母夏氏也不是掐尖的人,更沒什么辦花宴的事,上回聽見明沅說了一句,心里十分羨慕,好容易明潼來了,兩個原想著她是嬌客,開了口的事兒再沒有不應的,紀老太太也已經允了,哪知道她出去一趟竟生了病。
明潼身上發虛,腦子里一團團的事兒,也不耐煩應付這些庶出的表妹們,正巧小篆端了藥來,一氣兒喝了,裝著要睡,純馨扯扯妹妹的袖子:“沅妹妹,咱們不擾著姐姐睏覺,往暖閣里去罷。”
明沅咬咬唇兒:“華表哥今兒讀不讀書的?”往暖閣里去,說不定就要碰上這個混世小魔王,她對熊孩子一點好感也沒有,每回來都寸步不離紀氏身邊兒,他氣急了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明沅一說這話,純馨拿袖子掩了嘴兒:“今兒跟著父親出門的,這會兒還沒回來,大哥哥倒是在的。”她說了這一句,眼睛往純寧一望,兩姐妹換了個眼色。
紀舜英在童生試前便說身上不舒坦,黃氏不以為意,叫喝了姜湯發汗,又凈餓了一日,說是叫他敗敗火,火沒敗下去,人卻燒了起來,燒得人事不知,嘴里直說胡話。
好好的童生試根本就沒能進場,連教他的師傅也嘆可惜,黃氏為著這事兒,同丈夫紀懷信鬧了一回,她自覺委屈,心里又疑是紀舜英故意,把他身邊的人狠狠發落一回,再填補上別個,倒把那些個偷奸耍滑偷盜東西的事情給翻了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