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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行一眼瞥過他腕上的新傷,心下吃驚,但他是有眼色規(guī)矩的下人,主子不說他自然也不會多問,只忙應(yīng)了一聲跑步而去。
程向騰一個人慢慢往榮慈堂方向走去,腦海中不由搜尋起關(guān)于那女人的點(diǎn)滴過往來。
不只武梁對程向騰全然陌生,程向騰對洛音苑這位嫵娘,也沒有多少印象。
記憶里存留的一點(diǎn)兒模糊記憶,更多的是初見時的影像。
那日和老霍毛六兒他們一幫子人一起去暢韻閣飲酒,席間掌柜的領(lǐng)來個唱曲兒的小姑娘助興。
那丫頭那天穿一身淺綠衣裙,大眼靈動,眉目含韻,唱腔清越,整個人清新如幼鳥出谷。
記得那天她唱了一首鄉(xiāng)間俚語曲兒,雖然聽不太清唱詞,但調(diào)子讓人很舒服,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一曲畢,她便頜首站在那里不言不動。不開腔討好求賞,也不上來侍酒待客,但卻也沒想走的意思,就站在那里亭亭似綠樹幼苗。混不似慣常那種場合的歌女,哪怕只是往那兒一站,都要拿喬著腔調(diào)扭捏著腰身,擺弄出個造作的風(fēng)姿來。
他于是多看了兩眼。
誰知申建見了,便嚷嚷起來,硬說他看直了眼。然后毛六兒他們也跟著起哄起來。
于是老霍大笑著說難得難得,然后大手一招叫來掌柜的,直接買了那個小丫頭。
老霍軍營里打滾出來的,雖身為參將,但一向性子粗獷不拘四六的。他們幾個還以為老霍為和他爭搶,耍先下手為強(qiáng)呢。
毛六兒就取笑說老霍這是老牛啃嫩草呢。
誰是老霍爽朗一笑,倒指著他說:“君子不奪人所愛,這嫩草送給程二郎啃去。”
搞得他一陣詫異,沒想到無緣無故的,竟然能得長官的惠。
老霍便大笑著說他自己喜歡熟手,這種怯怯生生的不夠嗆,不合他的胃口。“咱喜歡倒榻就會伺候的,誰耐煩弄個人事不知的回去,還得費(fèi)事慢慢調(diào)教。”指點(diǎn)著那丫頭胸前,一臉瞧不上的表情,“就這種青果子,吃著定然也酸牙。”
毛六兒便笑著說別看人家小,但人家專修這一行呢,你怎么知道人家沒開那一竅?
老霍說女人么,我可比你們這些毛頭小子見識多些。有沒有被打過洞鉆過孔,看屁股就知道。
然后就揚(yáng)聲問柜上的:“這丫頭買回去能做什么,懂人事兒么?”
那掌柜的自然察顏觀色方面的人精兒,看老霍似有不滿意,便極力地推介。
說這是我們這里第一天出道的清伶,嗓子亮堂堂的,身?xiàng)l更是嫩生得一掐一把水兒,爺領(lǐng)回去心煩了聽個曲兒解悶兒,沒事兒掐著玩也好。
至于暖床嘛,我們這里的女子沒試過也見過,又哪有不會的。這丫頭那竅沒通過,所以緊致呀,正是好享受呢。
于是老霍對著毛六兒一副“你看吧,我就說”的表情。
毛六兒就叫嚷著要掌柜的再領(lǐng)幾個開過竅的來,讓大伙兒好比較比較屁股處到底有何異相……
——總之后來程向騰一想起當(dāng)初這些個不堪的調(diào)笑,便心里十分別扭。
開黃腔他也會,只不過對象要是不相干的人才行。若這人和自己牽連上些關(guān)系,那真是怎么想怎么覺得腌贊啊。
所以程向騰很不想收。女人么,后宅里會少了么,看上哪個不行,何須要這種來路不明,出身污淖的。這賣唱的出身,和戲子娼妓也沒多大區(qū)別了。
奈何他越推辭那伙子人越來勁,后來那幫家伙便在那里熱烈討論起他是不是懼內(nèi)來,說要不然不過收個丫頭子,至于這般么。
最后老霍把長者輩份,上司身份也都擺了出來,說長者賜不可辭,讓他少唧唧歪歪。
無奈之下他只好將人領(lǐng)了回來。
原想著,不過先在府里放放,過些時候再做處置也就是了。
沒想到那天唐氏見了她,卻將人叫在身邊細(xì)細(xì)問了許多話,然后便給她改名嫵娘,留在了致莊院伺候。
尤記得最初,有次院里遇到給他請安,這丫頭也是不懂規(guī)矩的,含羞帶怯說著什么“奴家……”
引得唐氏怒,說好好的奴才不稱,偏裝妖做怪的稱奴家,將人當(dāng)眾打了一頓。
他以為唐氏要將著丫頭打發(fā)出去了,沒想到不久后有一次唐氏看診時,竟也一并讓大夫給這丫頭把了脈。
然后對他說這丫頭陰滋調(diào)和,是易受孕體質(zhì),一力做主給她開臉做了通房丫頭。
他覺得膩味,唐氏便傷懷,怪他不體恤她的盼子心切。
后來便讓這丫頭伺侯過一回。
貌似當(dāng)時她挺老實(shí),完全沒有象外間那些見慣場面的人那樣玩什么花活,事后沒事也從不往他面前湊,他便也沒再留意過她。
只是他沒想到,不過一次而已,這丫頭竟然真的懷孕了。
唐氏便迅速將人移去了洛音苑,說那里幽靜,左邊是河前面有林,正可以靜氣怡神,最宜養(yǎng)胎。
據(jù)說丫頭婆子遣過去一二十人伺侯著嚴(yán)陣以待,然后唐氏還專門找了人來相看,說孕婦和他屬相相沖,見面于養(yǎng)胎不利。他本來就心里不來意,于那后自然就再也沒有見過這丫頭。
所以雖然嫵娘入府快一年了,服侍過他,又懷孕生子,但于程向騰來說,他和她從來就不熟。
他只記得那是個低頭羞澀,看她一眼就趕快縮回脖子的小女子。不知是挨了打收斂了還是本性如此,她似乎輕易不開口一言,以至于他現(xiàn)在完全想不起伺侯他那晚,到底她有沒有吭過一聲。
可如今這個小女子,倔強(qiáng),狡黠,大膽,自說自話自以為是,還有某種讓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總之她渾身從內(nèi)到外給人的感覺,讓他不由有幾分恍惚:這還是曾經(jīng)那個怯怯生生的小女子么?
···
程府榮慈堂里,鶴形銅爐里薰香裊裊生出股細(xì)煙,飄飄渺渺的散得滿室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