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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莉亞愕然回頭看他。尚未散盡的細碎光粒紛揚揚地在兩人間打了幾個轉,最后落在了盧克流金般的發絲上,如雪融般消失不見。她的目光不自覺追隨著這光點落到騎士的發頂、而后向下,她不可避免地與他四目相接。
他彎了彎眼角,執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輕緩卻也堅定地說道:“我并非不信任您,但您有更廣闊的天地、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而我……我的事于您而言無關緊要,不值得您花費心思。”
“可我在乎您……”西莉亞不假思索地反駁。話出口她才覺得有些不對勁,便補了一句,“您對我有恩情,也是重要的伙伴,我在乎您……的想法和狀況。”
盧克的雙眸因為驚愕微微睜大,他的手指不自覺收攏,原本輕托的動作便變成了貨真價實的牽手。但不管是西莉亞還是盧克都沒有顧及這一點,他們就好像突然一起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因為恐懼而顫栗,卻又因為黑暗深處將要觸碰到的禁忌而興奮。一切恍若虛妄,能夠確認彼此存在的只有交疊的雙手。
指掌緩慢磨蹭變得熾熱,他們在同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牽引下看向對方,對視拉長為凝睇,周遭的一切都無關緊要,時間猶如被撥慢了步伐,他們能在意的只有咫尺之間涌動的情緒。
心跳隆隆的如同春雷,本已抽芽的心緒隨之飛快生長為柔韌的藤蔓,結了密仄的網將兩顆心困在一處。
西莉亞一瞬間感覺喜悅卻又莫名悲哀。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瘋狂的蠢事。她此刻體會的悸動是裹了蜜糖的毒蘋果,不可言說,不應觸碰,即便外表再可愛、滋味再甘美,也改變不了果核內死一般的冷。只要他們稍稍大意,向有心人露出的任何一絲端倪便足以致命。
危險的戰栗感如電流般游過,西莉亞和盧克都劇烈顫抖了一下。
在電光火石間,她已經將最壞的可能羅列了一遍,只覺得一顆滾燙的心隨之沉進了最冷的水底。堪堪萌芽的情愫是那樣無望,這本是苦澀的事,但因為她知道對方感同身受,她所擁有的歡欣和痛苦他同樣了然于心,這無處釋放的壓抑感便又有了幾分心照不宣的甜蜜。
西莉亞滿足于淺嘗輒止,并沒有將眼下的狀況點明,只柔聲道:“那么……”
盧克的眼神已然不自覺柔軟下來,他以幾乎稱得上溫柔的語氣應和:“那么……”
兩個人不自禁相對莞爾。翻滾的心緒在這對視中漸漸平復,他們都感到了一絲古怪的平靜。在他們足下延展開的未來道路確鑿無疑,斷或不斷,生死只是一念之間。而心意初通的時刻,他們還不想去過問未來。
“里爾的事,您有頭緒了嗎?”西莉亞突然就再次將話題切回了正事。
盧克似乎并沒有覺得突兀,自然而然地答道:“這事很難查。”他說著忽然站起身,手仍舊與西莉亞的牽著,同時俯身在她耳畔極低極低地道:“請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有了線索,但還不能說。”
西莉亞向反方向偏了偏頭,斜斜朝他睨回去。她這一眼波光流轉,含義豐富,自她唇間吐出的話語卻矜持簡潔:“好。”
金發青年的瞳仁隨她的這一睨迅速擴張,他毫不掩飾地定定瞧了她須臾,抬起空著的手將額發向后捋。他從指縫間再次偷偷看向她,旋即羞赧地垂眸。
“您還沒有告訴我,您的傷是怎么回事?”西莉亞再次認真審視盧克的狀況,仿佛生怕自己方才沒能將他治愈,她一邊打量他,拇指一邊在對方的掌心輕輕畫了個圈。
盧克的指掌因她的動作微微僵住,他斜掠了她一眼,有些低啞地回答:“調查遇到了一點麻煩,舊傷迸裂了,僅此而已。”
“是在攻城時受的傷?您……到底是傷在何處?”西莉亞的語氣有些緊張。
盧克似乎并不怎么想回答,但在西莉亞漸漸變得嚴厲的凝視下,他還是妥協了,認錯般地低聲道:“那時后背中了流矢……”他話沒說完,見西莉亞的臉色微變,連忙寬慰道:“傷口很淺,本來就沒事了……”
他仍舊與她湊得很近,是只要一伸手就能夠到肩背的距離。
西莉亞揚揚眉,似乎真的要親手確認他的傷情。盧克有些慌張地直起身,別過臉溫聲道:“現在真的沒事了。”
靜思室中又是片刻的寂靜。
盧克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地抿抿唇。他顯然不習慣在人前坦白想法,但還是別扭地直言道:“我不能再在這里待下去了。”
西莉亞輕輕應了一聲,仍在對方掌心的手指不舍地蜷了蜷,最后她還是自制地將手往后抽回。
盧克卻反掌將她的手再次拉住,比此前更用力、更堅定地握了握,才慢慢地松開手去。
兩個人沒有做出更親密的舉動,只是又對視了一眼。而后盧克里修斯轉身走到門邊,停頓了半晌才回頭,像想要用這一回眸證明他已然再次全副武裝起來,不會讓旁人瞧出任何不該有的端倪。他在這方面的確做得很好,他已然又是那個面無表情、矜持自制的圣殿騎士。
“明日我會與托馬斯一同前往北城,”西莉亞緩緩道,“請您繼續去調查,我會保護好自己,也請您小心。”
盧克幾不可見地彎了彎眼角,無言地一頷首。
這一個動作里傳達的信息對兩人來說都已然足夠。
盧克離開后西莉亞有些坐不住,她在窗邊踱了幾個來回,竟然覺得窗外北側荒蕪的山巒順眼起來。她難得容許自己的思緒放空,只默默看著冬日午后的云朵靜靜飄浮。
瑪麗敲了敲門進來,西莉亞聞聲回頭,女仆不由得一怔--也許圣女本人都沒有察覺自己的異常。西莉亞雖然沒有刻意表露,但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更重要的是,這弧度雖然與她平日里自負而跋扈的笑同樣耀目,卻又有顯著的不同。
瑪麗不由回頭朝著方才騎士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自顧自搖搖頭,小心地關上門。她看著西莉亞欲言又止,最后沒有將話說透:“剛才我把走廊上的守衛也遣走了。”
被瑪麗點醒,西莉亞立即轉頭看向窗外。她自嘲地嘆了口氣,調整了表情,半晌才開口:“我要去見里爾。”
“主教會讓您見他?”瑪麗見圣女恢復了原狀,明顯松了口氣。
“不管托馬斯同意與否,我都必須見他最后一次。”西莉亞逆光而立,在窗前便只留了一個輪廓精致的剪影,她低頭思索片刻,將發巾向后瀟灑地一捋,“里爾還是關在欣嫩谷監獄?”
瑪麗點點頭,翻了個白眼:“我聽人說他的囚室又換地方了。”
西莉亞毫不意外,她勾勾唇:“負責看管囚犯的是哪位長老?”
“就是那天跟著我來的陰沉又不留胡子的老頭,”瑪麗一手叉腰,另一手在下巴若有所思地撓了撓,興奮地低聲問,“您要去威脅他?”
圣女睨了瑪麗一眼,閑閑地答道:“不,他現在一定有求于我。”
女仆眨巴著眼睛還想追問,西莉亞卻已經繼續吩咐道:“瑪麗,請你去找到那位……馬歇爾長老,告訴他我有讓里爾恢復理智的方法。”
“您這是說……”瑪麗終于明白過來,隨即習慣性地提出質疑,“主教似乎很清楚那藥的特性,他會不會已經給里爾服藥?”
西莉亞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的褶皺:“不會,托馬斯極為傲慢,他年輕時也許不在乎不擇手段……但身居高位多年,他已經看不起那些下作的手段,即便再有用,他也自矜身份不屑那么做。更不用說,他大約恨不得里爾撐不過藥癮發作、就此一死百了。”
語畢,西莉亞沖著瑪麗一抬下巴:“嗯?”
圣女那雷厲風行的做派與往常別無二致,方才她在窗邊眉眼含笑的模樣倒好像只是瑪麗一時產生的幻覺。
瑪麗吐了吐舌頭:“遵命。”
“順便提醒一下,親愛的瑪麗,可千萬別被發現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