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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昱也知道,徐時錦早已改變了很多,她不是他少年時認識的那個姑娘了。她以前也喜歡陰謀算計,但只是小算,不像現在,徐姑娘恨不得以天下人為棋,所有人一同陪她入局。
前段時候,沈昱和徐時錦之間有些隔閡。他有些不了解現在的她,對徐時錦的印象仍停留在少年。但他很快明白,小錦長大了,他不能以少時的記憶強求小錦。
純然而笑的小錦很好,微笑謀算的小錦也很好。
沈昱喜歡一個人,就一直喜歡她,她變成什么樣,他都喜歡她。
沈昱說,“你的計劃還有什么疏漏嗎?你快把鄴京所有人的心思都挖遍了啊小錦。我覺得你計劃這么好,太子不死,都對不起你的心思?!?
他說太子的時候,注意到徐時錦眼神恍了那么一下。他便知道,她并未完全放下。
沈昱默了一下。
徐時錦溫溫道,“我恨不得我能算到天下所有人的心思,讓我的計劃完美無缺。但你知道,世事萬變,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在我的控制范圍內。下棋的興趣所在,就是總有你意料不到的情況發生。比如當日與夷古國開戰前,我就未曾想到他們運氣那么好,在路上隨便走一走,都能碰到自己的軍隊。若非有魔教相處,當日朝廷必然損失慘重。一戰敗,二戰怯,也許大魏和夷古國這場戰爭,根本就打不起來了?!?
沈昱說,“天下一盤亂棋,各為其名,不是挺有趣的?”
徐時錦被他逗笑,“你這個想法很有趣,和我不謀而同?!辈贿^她一頓,“只是此事事關重大,關系到徐家和沈家,我一人死,還把你拐走,已經是兩家的罪人了。我不想你爹娘太恨我,所以還是好好籌劃一下吧。”
提到沈昱的父母,沈昱面色僵了一下,神情變得淡下去。
他父母,是絕對不會接受小錦的。
他們少時,徐家和沈家聯姻時,他父母也很喜歡小錦,把小錦當未來兒媳看。小錦聰明又能干,漂亮又嘴甜,最關鍵的是能治得了她。那時的小錦在他父母眼中,是再合適不過的兒媳了。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沈家和徐家依然交好,沈昱的父母卻對徐時錦厭惡至極,吩咐人,“再不許在我們面前提起這個人,就當她死了!昱兒你別傷心,這種女人,退親才退得合適。真是想不到啊,我們沈家哪里配不上她?寧可進宮也不嫁過來?那她就別想再嫁進沈家大門了!我們沈家不歡迎她!”
緊接著徐時錦憑著自己,硬是在徐家搏出了地位。她出宮后,也常參加各類宴席。多年不見的徐時錦,像塊美玉一般溫潤,她手段非常,人見人愛。沈昱的父母再提起徐時錦,變得心情復雜,“她也挺能干的……但我們沈家依然不歡迎她。還有昱兒,你到底想不想成親?要是她都嫁人了,你還怎么混著,我們……你氣死我們了!”
“你是不是還想著她?沈昱我跟你說,你死了這條心。人家不稀罕我們家,我們也不稀罕她。你娶個ji女都比……不不不!你不能娶ji女!我們家丟不起這個人!”
在沈昱吊兒郎當、風流倜儻的那些年,他父母由一開始的暗恨暗惱,變得心情復雜。再后來,他們也不再提當年的婚事。面對沈昱,他們只能嘆口氣。沈母疑心沈昱一心想出家,如今的放縱實則是太清心寡欲。沈昱父母把心慢慢轉移到沈昱的弟弟妹妹,堂弟堂妹身上了。
在所有人以為就這樣下去的時候,沈昱突然劫獄,把自己和徐時錦推向了家族的對立面,讓沈家震驚。
徐時錦那時候“死”了,沈昱抱著她的尸體,跪在沈家大門口,跪在父母腳下,長跪不起。他那時萬念俱灰,一點想法都沒有。徐時錦不在了,他的心也不在了。
沈昱以為他父母會惱怒,會恨他,會打他。
但事實上,站在沈家大門前,他父母只嘆口氣,望著他,“出去躲幾年吧,不要回來了?!?
沈母眼眶微紅,望著他緊抱著的那個沉睡姑娘,輕聲,“小錦也是可憐,被人拋棄,被害死,連葬禮都不許有。也就你這個傻子,還記得救她。你帶著她離開,好好安葬了吧。也不枉你們相識一場。”
那是時隔多年,他母親再一起叫徐時錦“小錦”。此前數年,沈母拒絕提到徐時錦的名字。死亡讓一切怨惱變得模糊,讓沈父沈母記得這個姑娘的可憐,記得這個可憐的姑娘,小時候也在他們家住過,被他們照顧過。
沈父沈母希望沈昱出去躲幾年,再回來后,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他們怎么可能接受徐時錦?一個沒有身份的“死人”。
沈昱突而笑,覺得自己想得有些遠。他能重回沈家,那也得很久以后了。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和小錦會怎樣呢。他實在想得多了。
室外雪飄,室內明火。
沈昱站在案前,添香研磨,看徐姑娘坐在案前,手執紫毫,勾勾畫畫些復雜的線條。徐時錦是那個統籌大局的人,沈昱早習慣給她捧墨了。復雜的結構圖,在徐時錦手下,緩緩鋪展開來。
“我給陸銘安和陸銘山各寫一封信。給陸銘山的那一封,我寄去了江州。不是說他一定在江州,只是他若是在江州的話,定能收到信。若是不在,信被人所截,輾轉到陸銘山手中時,最佳時機已過,他會疑心,但已經無用。因為我將以太子的口吻給他寫信,要求他與廣平王合作得更多,最好能夠讓人抓到他們‘謀反’的證據。我能完全模仿太子的語氣和遣詞習慣,包括筆記,他的一些暗語,我也早已猜出。但他有一方印,能證明是他的手書,我沒有?!?
沈昱微微點了一下頭,“這方印,我可以讓人很快造一枚假的。陸銘山不了解太子,又自負心切,巴不得與太子的合作加深。他對太子的印章只大概了解,看一眼,大約就蒙混過去。等他反應過來印是假的后,要么太子已倒,要么時機已過,全然無用?!?
“廣平王府私下造兵器販賣,近年又征兵租賣出去,吃了不少錢。我不知道他的心思,也許他只是看不慣武將那邊的*,想自己小心改革,但陛下不允許,他只能偷偷做。也許他只是日子太清閑,想給自己找點事做,有一腔濃烈的愛國心,順便能有大筆的銀錢入賬,何樂而不為。但我同樣能認為,他是包藏禍心,暗地征兵征武器,蓄意謀反。他與太子合作,那太子同樣有謀反之心。我想錦衣衛查廣平王府,就是在查他私造兵器的事。不管他用心何為,總是一個謀反的罪,沒得跑了?,F在,我只是要把太子也拉上這條船?!毙鞎r錦道。
“你知道錦衣衛為什么這么多年都不動手嗎?因為廣平王雖然私造兵器,可我們實在想不通,他是王爺,是皇親國戚,他地位很高,他何必要謀反,又以什么名義謀反?我們覺得他背后也許有一條線,有人在暗中操作,不然他不會這樣?!鄙蜿耪f。
徐時錦點頭,“這是陛下的思維方式,我了解。陛下皇位坐得很穩,當知道有人私造兵器,他并不是覺得惶恐震驚,而是覺得好奇,想知道為什么。因為他自信,廣平王根本成不了大事?!?
沈昱笑,“這就是廣平王府這么多年,一直很安穩的原因啊。其實真實情況,我們都猜廣平王不敢謀反,他應該只是想賺點小錢而已。他到底是皇親國戚,又做得隱秘,你知道咱們陛下對自家人,向來是無比寬容,陛下睜只眼閉只眼,根本沒打算管廣平王的小算計。但去年,沈宴查了當年廣平王妃死亡的真相,又暗中查到他開始招兵買馬。也許廣平王還是想賺錢,但是陛下煩了。事當大魏與夷古國打仗期間,錦衣衛查到廣平王府有與夷古國商人私下買賣。陛下下令,徹查?!?
“……這倒是笨蛋也有笨蛋福,卻終究不該太猖獗了啊。”徐時錦沉吟,“陛下對廣平王是這種態度,對太子更是這樣。他厭煩太子的小手段,但他對自己家的人太寬容,他一次次提醒又警告,雖然讓你們查來查去,但就是不想廢太子。陛下一直這樣,不到萬不得已,他很少動手。”
沈昱點頭贊同。
“所以我只能禍水東引,讓太子出大錯,讓陛下忍無可忍了?!毙鞎r錦漫聲,“江州的廣平王府是小事,不必多費心。我們的重心,應該在鄴京。太子欲成大事,這是他多年的心愿。我與徐家合作,讓太子在鄴京的行事,更順利些,再順利些,變得無比順利?!?
“一方是江州大變,一方是鄴京大成。欲除掉一個人,得先讓他瘋狂。而我,恰恰知道他的臨界點在哪里。鄴京那邊我大約能控制,江州這邊,要如何給他帶去危機感呢?”
徐時錦思索片刻,問沈昱,“我能猜到沈宴他們很快會查廣平王,但是有多快,我就不知道了。你說過年前沈宴與你見過面,他是否透露他有任務在身,是否要出京,是不是去江州?”
沈昱搖頭,“我離開鄴京后,錦衣衛接下來的行動,便一無所知了。沈宴那個人你也了解,即使我們見過面,但他口風太緊,我沒有打聽出什么來?!彼D了一下,“你要是需要知道沈宴的行蹤,錦衣衛那邊我是探知不出來的,但朝廷那邊……大體上,應該會有痕跡?你需要嗎?”
徐時錦點頭。
沈昱便打算明天去安排。
徐時錦發呆了一會兒,道,“算了,我還是給陸銘山寫信,讓他把廣平王那邊研究出的兵器,最新奇的帶回鄴京吧。這樣,就可以給他們安一個勾結夷古人的罪。甚至能在忠孝禮義上抨擊太子?!?
沈昱驚嘆地看著她:徐姑娘陷害起人來,主意真是一個接一個。唯恐太子不瘋,非要給他一個釘子埋下去,再給一個釘子。
“太子要大喜,還要大悲。他這個人沒太大缺陷,缺陷就是太過熱愛權力。不過這也沒什么,皇家人都這樣。”徐時錦將紙筆推開,淡淡道,“他最大的失誤,就是讓我太了解他了。旁人我尚需要算,對他,我完全能踩中?!?
沈昱看她懶怠地手扶著額,臉色比剛才更白。他皺眉,“你真的不打算睡一下嗎?”
徐時錦停頓片刻,說,“好吧,雖然我不困,但我會睡的?!?
沈昱出門時,聽徐時錦淡聲,“我想去鄴京,旁觀他的死,或者親眼看到他死在我面前。你能幫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