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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起了風,車簾被吹得幾番起落。楊雁回覺得車里有些熱,人還掛在閔氏身上,卻已伸手拉開了對面的紗簾,想讓車里灌進來些風。
“咦!娘,你快看,運河邊上的大宅,又有一處冒煙了。”楊雁回斜斜指向數里處遠。那里有零星坐落在運河邊上的幾座豪奢氣派的宅邸。皆是京中高官修建的別院。
那幾座宅子大多都已空置了沒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先皇在位時,前些年根基不穩,便韜光養晦,大權在握后,著力肅清貪腐。那幾座宅子恰都是新建后,便遇上了這波朝堂風暴。宅子的主人,要么趕緊想法子脫手,要么也是閑著,從不敢安排人住進去,免得招眼。反正他們莊子眾多,也不差那一兩座別院。
直到先皇故去,國喪過后,那幾座空置的別院才漸漸有了生機。豈料新皇登基后,秉承先皇遺訓,整頓吏治、提倡勤儉,朝中官員不管暗地里怎么花天酒地,明面上也要過得去,于是,幾座宅子又變得好似無主鬼宅一般。至少也得等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燒過了,才好露出真面目嘛!
直到今年,幾座宅子才又開始陸續見到炊煙。楊雁回好奇的打量半晌后,回頭對閔氏笑道:“不知又是哪個大官藏了美人在那院子里。”
不待閔氏回話,崔三便道:“姑娘,那里頭住的可不是美人,是積德行善的活菩薩。”
“這倒是奇了,崔叔快跟我們說說,近來是不是又有新鮮事了?”
崔三道:“姑娘可知道前兒個夜里那場雹子?砸了幾十個村子的莊稼地呢。雖說這玉米苗還沒長多高,緊趕著重新種上,還能趕上秋收,可到底也要影響收成。先前的勞力、種子,也都白搭了。”
楊雁回便道:“朝廷可有賑濟?”這樣的小災,按照先皇在位時的慣例,該撥給每家每戶三兩救災銀。超過四口的人家,五歲以上人口,按照每人一兩發救濟。
崔三道:“官府的榜文還沒下來。倒是姑娘指的那處宅子奇了。那宅子里的奴仆去了受災的村子張貼告示,說受災的村民帶上地契,便可去那里按照每畝三斤玉米種領救濟。”
“嘖嘖,能住得起那樣氣派的大宅子,自然不會在乎幾斤玉米種。”楊雁回道。
崔三卻道:“姑娘,話可不能這么說。一畝地領三斤,那幾十個村子得多少地呀?”
這倒也是。楊雁回的腦袋依舊探在窗子外頭,問道:“崔叔,那宅子里是什么人?”
今兒好像不是頭一回見到那個宅子冒煙了。她隱約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個宅子有炊煙升起,是……俞謹白偷她家魚的前兩天。
呸呸呸,好端端的,她怎么想起那個小賊來了呢?
崔三搖頭道:“這就沒人知道了。領救濟的村民也有問的,可在宅子外頭放糧的幾個下人都不肯說。”
做好事不留名呀!這到底是沽名釣譽呢,還是真的品德高尚呢?楊雁回想不出答案。不過,好歹人家做的也是善事不是?楊雁回還是衷心希望好人有好報的!可是……宅子的主人到底是哪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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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俞謹白正好端端站在院中的石桌前擦拭手中一柄銀亮的槍尖,一陣風吹過,頭頂上的槐樹葉子落下來,蹭過鼻尖,癢得他打了個噴嚏。
俞謹白揉揉鼻子,繼續擦槍。一旁的小廝阿四、阿五見狀,連忙上前。阿四道:“爺,當心受風。”
俞謹白瞪了他一眼:“受什么風?這大熱的天,連風都是熱的。指不定是有什么人在念叨我呢。要你亂操心?”
阿五苦著臉道:“爺,您真不用進屋歇息會兒?”
俞謹白一把揪住對方衣襟,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來:“我好得很,你別總在這里礙眼。”
阿五:“可是你那身傷……”
俞謹白:“再廢話,爺也照樣給你打一身出來。”說罷,松了手。
阿五嚇得連忙退后幾步,再不吭聲了。
俞謹白一陣煩躁,他很不習慣走到哪里都有這兩個跟屁蟲緊緊跟著。
眼看著阿五退了,俞謹白又掃了阿四一眼,阿四訕訕后退,又賠笑道:“卻不知是哪個姑娘在想念爺呢?”
俞謹白仰天想了一回,道:“大概是育嬰堂那幫孩子吧。”
阿五驚問:“爺,您不會……還要去育嬰堂吧?那姓張……可是張老先生他……”
“他今天肯定不會在。”
阿四:“可是爺,你的傷真不要緊嗎?瞧著那么嚇人……而且夫人交代了……”
“都說了,我好得很!你見過重傷的人這么精神十足的聽你廢話嗎?”
阿四、阿五瞧瞧俞謹白那青竹一般挺拔的站姿,都不再說話了。這位小爺也真是奇了,好端端打了一場架,一點事沒有,反倒讓育嬰堂的張老先生揍出一身傷來。可他怎么還這么惦記那個育嬰堂啊?
說起這身傷,俞謹白自己也是怪郁悶。他那日在詹家拳館神氣完了,帶著一幫小崽子回了育嬰堂,就看到張老先生黑著一張臉在等他。
很快,詹世淳押著弟子們來賠不是了,當著育嬰堂所有孩子的面,手持紫檀木板子,親自挨個過去打通堂。從大弟子到新入門的小弟子,各個挨了二三十板。詹世淳什么手勁兒啊,那一通板子下來,育嬰堂的孩子都不忍心看了。
詹師父一番賠禮道歉,算是給足了張老先生面子。可是詹家拳館的面子還沒找回來呢,俞謹白估摸著吧……也找不回來了。
張老先生便道:“小孩子打架便是犯錯。詹師父高風亮節,我老頭子也不好姑息自家孩子。”然后,就盯著俞謹白看。
其實根本不用老頭子盯著瞧。
這話一出,俞謹白一點都不懷疑,張老先生要揍的人是他。從小到大,育嬰堂來來回回那么多孩子,除了他之外,各個都是老爺子的命根子。不揍他揍誰啊!
再說,去詹家拳館鬧事的是他。他砸完場子,若是神氣活現的拍拍屁股走了,詹家拳館的弟子心中憤懣,萬一日后再暗地里找育嬰堂的麻煩,讓育嬰堂的孩子吃那有苦說不出的暗虧怎么辦?不揍他,沒辦法平人家的氣呀。
何況,張老先生和詹世淳幾十年的交情,雖不說多深吧,好歹在白龍鎮上也是和平共處這么些年。結果,被他一次就給砸完了。
于是,俞謹白自己脫了外衣,乖乖趴到長條凳上,給張老先生揍了一頓。
挨揍時已經顧不上丟人不丟人了。那感覺,就一個字——疼!
老爺子真是個實在人呀,那么大年紀了,還使足了力氣教訓他,也不怕把自己累出病來。待想起老爺子打人的工具————手里常拄著的那根沉香木拐杖,還是他孝敬的,俞謹白就覺得吧,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好端端的,他送這玩意兒給老爺子干什么呀!
眼看著老爺子氣力不濟,氣喘吁吁了,詹世淳才上前來,將老頭兒攔了,讓他消消氣,別再打了。
待詹世淳帶著一眾弟子走了,張老先生便氣勢如雷的指著他的鼻子讓他滾蛋。
彼時,俞謹白連站著都很勉強,覺得這老爺子真是越來越冷血無情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