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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死亡,此刻更像一場夢,她怕睡著了又會回去那間廟宇,在沒有出路的房間里永無止境地待下去。
太可怕了。
“睡吧,阿兄今天無事,會一直陪著你。”孟隨揉了揉她的腦袋,甚是愧疚:“這些日子也是阿兄疏忽了,才會令你出事,往后阿兄一定每天至少陪你一個時辰,好不好?”
千花這才放心地闔上了雙眸,祈禱著自己醒來時千萬不要又坐在裝著自己尸體的棺材蓋上。
孟隨將她的手放進被子里,掖好被角,沉默著看她的呼吸漸漸平緩悠長,眼睫亦不再不安地顫動。
可憐的千花,她自己一定也嚇壞了,孟隨想。既然她已醒來,也該好好考慮一下如何處理她身邊的這些人了——十多個人,竟然看不住一個孩子,叫她半夜跑出去淋雨,要他們有何用?
只是這件事須得徐徐圖之,不能叫千花發覺了。她是個善良的孩子,不忍叫任何人為了她被責罰,若被她發覺,一定會阻止他的。
千花醒來時天已黑了。怕燈光太亮擾到她清眠,孟隨只點了兩盞燈,還將她床前的錦帳放了一層下來。
千花甫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只看到一片黑,以為自己又回到廟宇里那個房間了,頓時嚇得拖著哭腔大喊:“阿兄——阿兄——”
孟隨正在床邊坐著,聽聞她的哭喊,以為她做了噩夢,立即掀起了床帳,光亮和他的聲音一齊安撫著她:“阿兄在這里,不要怕。”
千花眸中水霧迷蒙,看清了自己并沒有回到那個房間里,仍是十一歲,好好地躺在床上,砰砰跳著的心這才緩了下來。
“阿兄,我夢見自己死了。”她眼睛眨了眨,豆大的淚珠就沿著眼角滾落下來。她還想向阿兄訴說自己死時的委屈,告訴他自己被人騙被人欺負了,可又不敢。
——為什么不敢呢?
——怕阿兄不信,誰會信這種事呢?
——真的是這樣么?
——……當然……
——那是你的阿兄啊,最疼愛你的阿兄,怎么會不信你呢?你究竟在怕什么?
——他不會信的,那是我的阿兄,我知道。我沒有怕別的!
——那你為什么不試一試?他那么疼愛你,不會笑話你。
——煩死了!不要煩我了!
她看著孟隨,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最終決定什么也不說。
柳眉那么壞,一定是在故意誣蔑阿兄。
“我……夢到自己淋了雨,然后病死了……”她撒了一個謊。
這樣阿兄就不會問她夢見什么了。
孟隨看著她糾結的小臉,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柔聲道:“只是一個噩夢罷了,不要怕,有阿兄在,沒有什么能害得了你。無論何種境地,阿兄都會保你平安。”
千花垂下眼,抱著阿兄的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她小時候經常這樣和阿兄撒嬌。
那個時候,阿兄沒能保我平安。
她在心里小聲說。
不過沒有關系,上一世她嫁人了,阿兄無法像現在一樣隨時都能找到她,才會那樣的。她既然知道了柳眉心思壞,也知道了夫君是個壞人,這一世絕不會再親近他們,不給他們害她的機會。
千花從小被家里保護得好好的,不知世間愁苦,不懂人心險惡,更沒有報仇的意識。討厭一個人,就離他遠遠的,叫所有人都不許理他,這便是她所知的最兇狠的懲罰。
故而此時她全然想不到要報復誰。
千花抱著阿兄的手,掌心傳來暖暖的溫度,令她感到十分安全。
這不是夢,她又活了,不會回到那個房間里去了。
困倦如潮水般襲來,她長睫顫了顫,又要被周公俘獲。可此時一道溫和的女聲打破了寧靜,驅趕了她的睡意——“夫君,聽聞小姑子醒了,我來看看她。”
千花睜大了眼睛看著阿兄。
她想起來了,這時候她第一個嫂子方氏還活著。
方氏是她十歲時過門的。尋常世族公子十八|九歲就成親了,阿兄過了二十還是沒有中意的姑娘,阿爹著急抱孫子,強硬地為他定下了與方家女郎的親事。
可惜方氏并沒有能為阿兄誕下子嗣。她命太短,今年歲暮,她會因染上時疫而身亡。
千花不喜歡方氏。
“小姑子,尋常人家七歲男女就不同席了,你與夫君這樣親密,若是叫旁的人看見了,會笑話孟家沒有規矩。”
方氏與孟隨成親后第三天,看見自家小姑子總是抱著兄長的胳膊撒嬌,在家里與兄長幾乎寸步不離,于是尋了千花說話,叫她同兄長保持距離。
“我和阿兄一直是這樣,誰也沒有笑話過我們。”千花當然不肯。她和阿兄是兄妹,兄妹這樣親近不是很正常么?她也時常抱著阿爹的胳膊撒嬌,那些老先生們可沒有說過什么。
方氏怎么解釋她都無法理解,只好放棄了針對此事的溝通。可她并沒有放棄隔開千花和孟隨——方氏很聰明地霸占了孟隨大多數時間,叫千花無法時時跟在兄長身后。
千花從出生時起便習慣了有兄長相伴的日子。從前孟隨最關心的人是她,可自從嫂子方氏過門后,她逐漸感覺到自己在阿兄心里沒那么重要了。
許多以前阿兄只陪她去做的事,現在都屬于嫂子了;她去找阿兄,阿兄也時時不在,仆婢們說他在陪少夫人。
她的阿兄被搶走了,千花傷心地想。
千花將這件令她郁郁了很久的事告訴了阿爹。
“阿爹,你可不可以叫嫂子把阿兄還給我?”千花期盼地望著阿爹孟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