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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院子里,栽著一顆歪脖子槐樹,一位婦人打扮的女子坐在槐樹下,低頭繡著帕子。
聽見腳步聲,婦人抬起頭,看到他的一刻,嘴角含著的笑意漸漸消失,眼神中閃過茫然,秀眉微微地蹙起,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他從來不會從別人的表情中體察情緒,他只覺得這婦人的面容給他一種不尋常的熟悉感,無關乎男女之情,但就是讓他忍不住想親近。
老嫗幫他接了碗涼井水,他一邊喝著,那婦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嘮著家常。那婦人看起來三十余歲,用一根木釵松松垮垮地挽著發髻,眉眼清淡,帶有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淑雅,說起話來也是吳儂軟語。
在得知他是靖江侯的大公子時,那婦人的肩膀明顯的一顫,手中繡著的帕子掉落下來。
原先的白發老嫗也是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他以為是他的身份嚇到她們了,并不以為意。
一碗涼水驅除了些暑意,他對那婦人和老嫗道了謝,轉身離開了。
在他走出院子后,隱約聽見那婦人悵然地低聲嘆道:“秋娘,你說,這究竟是不是緣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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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每次來玉石街采購練手用的石料,都會很巧地在那個巷口處遇見那位老嫗,老嫗像是每天蹲候在那里一般,見了他便招呼他進來坐會,喝口茶。
就這樣,從酷暑到了初冬,他在那座破敗的小院子里,蹭了半年的茶水。
那日,他無意間地問起那婦人的身世,一個三十余歲的夫人只帶著一個老仆人,身邊沒有男人,沒有孩子,實在是太奇怪了些。
婦人沉默半響,抬眼定定地看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我有過夫婿,有過孩子。”
又是沉默半響,婦人像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地說道:“我出身微賤,年輕時在酒樓彈唱謀生,后來在酒樓偶遇,他對我一見如故,我便被他納入府中,做了妾室。
再后來我懷了孕,他欣喜若狂,這時我才知他患有隱疾,極不易有子嗣,這孩子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一個孩子了。后來孩子平安出生,我尚未見過那孩子一面,他便叫人把孩子抱到了嫡妻處。我才知他早有打算,這十月來他的嫡妻也在假孕,目的就是換子。我理解他,無嫡子會被奪爵,他為了保住家業,保住香火延綿,不得已這么做。”
“為了不留話柄,有人勸他殺了我,以絕后患,然而他并沒有那么做,而是給了我一筆銀子讓我離開京城,”說到這兒,婦人臉上竟是暈開了一抹極淡的紅暈:“他這個人看起來是鐵鑄的,不茍言笑,其實外表再冷硬的人,內心總有柔軟的一處……”
“我感激他留了我一命,還能見到……”婦人再次望向他,眼神中飽含著一層他看不懂的情緒,“一些原以為這輩子已見不到的人和事。”
對于婦人的故事,他面上不顯,內心卻是有些難言的觸動。
他從來不知母愛是什么,因為不曾擁有,所以沒有也不會很難過,而那位婦人,曾有過夫婿,有過孩子,
他走后,主仆二人相對無言。
當年她被趕出侯府,侯夫人生怕她時隔多年回來上演奪子的戲碼,于是便讓自己的奶娘跟著服侍她,實則是監視。
然而兩個女人相依為命十七年,秋娘早就忘記了當初跟著她的初衷。
“秋娘,你何苦天天蹲候在巷口,將他帶來呢……”婦人有些擔憂地嘆了口氣。
老嫗面有動容:“夫人,老奴沒有別的心思,就是想有個人能陪你說說話,事情過去了這么多年,只要咱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