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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顏老太太一歿,顏太太頭上沒了大山,可算是能將頭抬起來了,婆媳半輩子的恩怨,都在喪事上鬧出來了。
活人如何與死人鬧?那卻是再簡單不過,不過在喪禮上弄些事出來耽誤了上祭的時辰、哭靈的時辰、再將喪禮一切事宜都攪的不成體統就是了。若說起來,便是顏太太因太過傷心而辦了糊涂事。
但是冀中就那么大點的地方,誰不知道顏家的糟心事?顏老太太活著的時候沒少搓磨兒媳,現在她死了,還不興讓顏太太出了這口氣?說死說活,就是顏大人不作為,由著老娘鬧騰,由著她搓磨自己的妻子,也由著她將家里的孫輩們養歪。
上兩層婆媳鬧騰,最為難的就是下面的孫媳婦們,這樣的天氣,顏太太就是攪著不讓顏老太太順心而去,左耽擱一會兒右耽擱一會兒,讓底下的兒子兒媳們跪在冰涼的地面上干等,幾趟等下來,幾個媳婦們已被凍的臉色青紫,身上也抖的不成樣子。最過份的是,廚下既沒備著暖湯,地上也沒鋪半塊墊子,一家子就只能跪在生地上。
鄒氏見大娘子凍的臉色都變了,心是生生的疼,還好腿上綁了皮跪墊,身上也穿了棉比甲,饒是如此,幾場跪嚎下來,整個人都軟的起不了身,只能由兩個兄弟攙起。
鄒氏勸說顏太太:“好歹給跪在生地上的那些人煮些熱湯,免得作下了病。”
顏太太反唇一句:“原是官家娘子都金貴,只這么一時就能作下病來,親家若是心疼自家女兒,只管自己熬湯給她。老太太最是疼愛他們夫妻,萬不能老太太沒了,她們連為老太太誠心守靈哭喪都做不到。”
一句話噎的鄒氏的腔子疼,若是平常,她早厥回去了,偏遇著這樣的事,若顏太太因她厥回之事再借機作鬧,萬一引到大娘子夫妻不誠不孝上,這兩個孩子就不用做人了。
鄒氏生是忍著氣惱,獻過祭禮之后,茶都沒喝一口就回來了。
回來又跟丈夫報怨,顏家太不成體統了,若顏太太以后還是如此,顏大人的官身也該做到頭了。
顧大伯何嘗不后悔與顏家結親,顏大人為官有幾分精明,內事卻一踏糊涂,今日如此鬧劇,他卻只管哭,絲毫沒有規勸妻子的意思。
女婿生在那樣的家里……唉!
七日后,顏老太太出了靈。
第十日,顏太太突然叫家里一眾兒媳立規矩,寅時不到就得在院里等著,起來后讓兒媳們伺候她穿衣洗漱,伺候吃早飯,中午服侍她午睡,下晌伺候著吃晚飯,晚上也不許回去,幾個兒媳輪流守夜,得睡在腳踏上,夜里還要伺候她喝水,起夜,早上還得給她倒尿桶……若有不順心,便厲聲責罵,去的稍遲些,便斥責兒媳們不孝……
不過幾天下來,顏家一眾媳婦們便被搓磨的形銷骨立。
維檢去了一趟顏家,見過親姐的形容后,一個大男兒硬是哭的雙眼通紅。回來就向鄒氏說了實情,鄒氏聽得大女兒只剩一副骨頭硬撐著,心里又恨又疼,想將顏太太殺了的心都有。
顧大伯也心疼女兒,特地去找顏大人,顏大人此時正準備回鄉守孝,與同僚交接政務。顧大伯也不管兩人多年交情,直接了當的說顏太太如今連長輩的體面都不顧了,專以搓磨兒媳們為樂。又問顏大人,如果再不管制妻子,這門親事就作罷,顧家女兒萬沒有到讓一個商戶之女來作賤的道理。
顏大人一時怔住,他這段時間忙的連家都沒顧得上回,守孝是人倫大事,除非圣上奪情不許他辭官,否則,他一定是要守滿三年孝再談起復之事的。可他區區一小官,圣人如何肯為他奪情,顏大人只能上書辭去官職,再整理自己任上的事情,與接任者進行交接。這一忙,就不知家里妻子生了如何一場事故,直到顧大伯找上來。
顏大人匆匆趕回家中,一見幾個女媳形容枯槁的模樣,簡直萬念俱灰。妻子這是在自掘顏家的后路!如此與親家結仇,想也知道,他的起復之路遙遙無期了。官場之上從來都是人走茶涼,家里遇了難處,多是親家為了兒女才愿意攜手提一把,似他這般無依無靠之人,日后能不能還列入官場,全憑幾個親家提攜與否了……如今,兒媳們的半條命都給妻子折騰沒了,誰家父母愿意看自家女兒被這么搓磨?
顏太太如今可不怕顏大人,他一旦辭了官,家里上上下下都得靠她來養,上面壓的婆婆已經沒了,這個家,她想如何就如何,沒人敢置喙。
顏大人與顏太太說道理,顏太太卻只與顏大人講規矩,兒媳婦伺候婆婆的規矩,這原就是從上一輩兒傳下來的,顏老太太讓她這么伺候過,且與她說過這才是讀書人家正經的規矩,既是正經規矩?她如今如何不能讓兒媳婦如此伺候她?
顏大人有口難言,他年輕時為了孝順母親多委屈了妻子,又免得妻子和母親起爭執,便總是附和母親的話,用諸多規矩壓著妻子……若說這規矩是錯的,那老太太成什么了?他又成什么了?若說這規矩沒錯,親家變仇家就近在眼前了。
顏太太就是逼著整個顏家都來評價老太太的是非對錯,就是讓她死后也不得安寧,就是想看顏大人如今左右絀支的難堪形狀,若不如此,她出不了憋了半輩子的惡氣。
兒女不能相親是何人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