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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朔端了醒酒茶來,程鈺沒喝,躺在榻上,怔怔地看房頂。
他有點冷。
他知道哪里暖和。
可他決定不再過多見她了,免得越陷越深。
可他冷。
就那樣不知躺了多久,程鈺慢慢坐了起來,打開衣櫥,里面好幾件黑色.衣袍。初夏夜風不冷不熱,衣裳也不用多穿,程鈺熟練地換好衣裳,吹了燈,等到二更時分,悄無聲息地出了靜王府,連陳朔都沒有驚動。
云陽侯府并不遠,他很快就到了。
侯府侍衛森嚴,程鈺想要進去也得小心翼翼,好在他功夫好,侯府又那么大,總有守衛薄弱處。
蓮院的燈早就暗了。
程鈺站在她窗前,猶豫不決。
又是半夜找她,她會不會生氣?
可他有理由,他是來跟她說顧衡的婚事的。
怕驚動丫鬟,程鈺先往外間吹了迷.香,因這香對小孩子恐怕不好,程鈺就沒往內室吹,輕輕撬開外間的門栓,他慢步朝內室走去,門虛掩著,程鈺輕輕推開。
進來了,他長長呼了口氣,吸氣時,聞到自己身上的酒味兒。
程鈺皺皺眉,剛后悔沒洗漱一番再來,里面突然傳來了動靜。程鈺大驚,迅速退回門簾之后,怕發出聲音,沒敢帶上內室的門。
“姐姐,我想噓噓?!卑磺宓穆曇魝髁顺鰜?。
程鈺忍不住笑了。
含珠揉揉眼睛坐了起來,阿洵憋得急,人早坐起來了,沒等含珠坐穩就摸黑抱住了姐姐脖子,閉著眼睛小聲哼唧,“把噓噓……”
天暖和了,阿洵穿得少,人就不顯得那么圓滾滾的了,抱起來更加舒服。含珠拍拍他,柔聲哄道:“阿洵等等,姐姐去點燈?!?
阿洵乖乖坐在床上等著。
含珠挑開紗帳下地,因為阿洵夜里事多,她火折子擺在顯眼處,很快就找到了,點了一盞燈,再將恭房里的點上,趕緊去抱阿洵,自己也睡眼惺忪,沒留意原本虛掩的房門開了。
阿洵噓噓完了,打個哈欠,轉身靠在姐姐懷里,繼續睡。
含珠無奈地搖搖頭,先將人放回床上,她去打濕巾子幫他擦手。
擰干時,余光里瞥見了門。
是敞開的。
含珠怔了怔,下一瞬,渾身發冷。今晚阿洵遲遲不睡,她哄了很久,最后躺在床上不想動了,就讓如意四喜吹燈出去,她看著她們一個提燈一個帶門的,怎么這會兒……
程鈺將她驚恐的樣子看得清清楚楚,頓了頓,挑簾跨了進去。
含珠手里的巾子掉在了地上。
看著一身黑衣的冷峻男人,自從上元節那晚兩個多月來就再也沒見過的男人,含珠不受控制地亂了心跳。她以為她真的已經忘了那份悸動,可是此時此刻,她才知道,那只是她沒見到他,見到了,她還是那么沒出息。
“我去后面等你。”
她穿了身繡著淺綠蘭花的睡衣,胳膊腿都遮住了,衣領低,露出一段雪白脖頸,中褲褲腿松松垮垮,沒能完全遮住她一雙玉足,淡青色的軟底繡鞋鞋尖微翹,只遮住了腳指頭,腳背露了出來。
程鈺沒敢多看,匆匆去了后面。
他從她身邊經過,留下淡淡酒氣。
他喝酒了?
含珠第一次遇上喝酒的他,是剛應酬玩,還是有煩心事?
馬上就想到了顧衡。
含珠迅速收起心中的漣漪,草率地幫阿洵擦了手,見他面朝里側睡得熟,含珠穿上小衫長裙,套上長襪,再換雙出門穿的繡鞋,這才去了后面?;爬锘艔埖?,看到人了,才記起自己忘了梳頭。
她紅了臉,站在門口問他,“是不是顧衡的事?”
她長發披散,在昏暗燈光里更顯柔媚。腦袋里一片混沌,程鈺忘了守禮,肆無忌憚地盯著她,她羞紅的臉,她低垂的眼,都讓他舍不得移開視線。兩個多月不見,她好像長高了些,氣色更好了,面頰微豐……
“胖了。”他喃喃地道。
含珠沒聽清,也是想不到他會說這兩個字,本能地往別處理解,分辨不出來,她疑惑地看他,“你說什么?”
這一問,程鈺總算清醒了些,不敢看她清澈的眼,側身道:“事情有變,顧衡偶遇長公主府的郡主,郡主對他一見傾心,白日長公主進宮為兩人求了婚事?!?
含珠傻了,顧衡,這么快就要另娶了?
畢竟有過幾年婚約,含珠就是不喜歡他,聽到這種消息,心里還是有點復雜,腦海里浮現去年這個時節,俊朗溫柔的書生突然從樹后轉出來,要送她珠花。
程鈺見她發怔,胸口沒來由發賭,冷聲道:“怎么,前未婚夫娶了旁人,不舒服了?”
語氣十分的沖,人也靠近了一步,吹了她一臉酒氣。
含珠蹙眉往后退,沒理會他的冷言冷語,反正他說話一直都那么冷,溫柔下來才值得奇怪。“他娶了郡主,定會留在京城,那咱們接下來該怎么辦?”
聽她說“咱們”,程鈺面色稍霽,將道理給她講了,最后叮囑道:“你是楚傾的女兒,將來少不了出門做客,他成了皇家親戚,與你偶遇的機會更多。真遇上了,你只需將他當成陌生人,無論他如何試探,你都別理會,他若糾纏,你就威脅要告訴楚傾,他肯定不敢了?!?
也只能這樣了。
含珠點點頭,“好,我都記住了?!彼揪筒幌肱c顧衡有更多牽扯,裝陌生人最好不過。
他依然沒有走的意思,含珠對著他胸口問,“還有別的事嗎?”
程鈺明白她在攆他走,他不痛快,卻也沒辦法。
“沒了,你回去吧。”他盯著她的臉道。
含珠轉身就走。
程鈺目光緊隨她背影,想到下次見面還不知是什么時候,心口沒來由一緊。
“含珠……”
他沖動喚她,第一次喚她的名。
那聲音低低的,仿佛有種壓抑隱在其中,含珠僵在原地,不敢相信他真的喊她了。從小到大,她接觸過的外男不多,兒時玩鬧不算,長大后,除了父親,男子里面,只有顧衡這樣喊過她。
“含珠?!迸滤龥]聽見似的,他又喊了一聲。
像是被雷電擊中,含珠身上起了一層小疙瘩,心砰砰亂跳,強撐著不讓他察覺她的失態。沒有回頭,她背對他問,“怎么?”一開口聲音都是顫的,含珠聽出來了,連忙閉上嘴,不再多說。
身后傳來他嘲諷的笑聲,“若他這樣喊你,你也停住,馬上就露餡了吧?”
如同跳躍的燭火突然被風吹滅,含珠亂跳的心也瞬間平靜了下來。她看著遠處的窗子,沉默片刻,輕聲道:“謝謝你提醒,以后再有人喊我本名,我絕不會再停下了,從今往后,我只有楚菡一個名字?!?
言罷快步走開,吹了內室的燈,合衣鉆進紗帳。
程鈺站在原地,許久許久,跌靠在墻壁上。
抬起手擋在眼前,知道她聽不見了,他又輕輕喚了聲,“含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