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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春闈結束,考生們心急如焚地盼了一個月,三月下旬,終于發榜。
顧衡與兩個同窗擠在人群里,顧衡眼力好,看到自己的名字后,繼續幫同窗找,沒找到,他不好先打擊友人,便裝作看不清的樣子,繼續往前面擠。
“你眼睛最尖,看到咱們名字了沒?”個頭矮的同窗問另一個人,兩人皆穿著綢緞衣裳,相較之下,顧衡一身細布青衣,若不是他容貌氣度擺在那兒,被人誤會成兩人的小廝都有可能。
附近的都是浙江府考生,外地人來到京城,會自然湊到一起,結下一段情誼。這邊話音剛落,前面就有人大聲喊道:“顧子衍中了,一甲第四名!劉文山中了,一甲第十七名!姚志遠中了,一甲第……”
江南多才子,那人也不知道中不中,但他郎朗吆喝里,充滿了身為浙江考生的自豪。
顧衡的兩個同窗大喜,先后狠狠捶了顧衡一拳,“行啊你,直接前四了,殿試好好表現,撈個狀元探花都不是問題!不行,今晚你必須請客!還得去京城最好的望月樓請!”
顧衡謙遜道:“僥幸僥幸,望月樓我是請不起了,換個地方,咱們不醉不休。”
去年秋闈,他是浙江府的解元,得了杭州知府單大人賞識,贈了他兩百兩銀進京打點。顧衡自知家世不行,并未用這筆錢粉飾門面,顧老太太想為他做幾身好衣裳他都沒許,只做了四身新布衣,留著出門做客用。眼下中了,成了浙江考生里第一人,這頓飯是如何都不能省的。
“子衍勿憂,我這兒還有幾百兩,你若不夠,我先借與你,將來你發達了,別忘了咱們同窗之誼就好。”他的一位同窗拍拍他肩膀,低聲道。
顧衡感激道謝,鼓勵他道:“宋兄才高八斗,這次只是時運不濟,三年后金榜題名,莫忘了請小弟喝酒。”
兩人相視一笑。
當晚一眾考生不管金榜題名還是落榜,都呼朋結伴去下館子了,京城的飯館也迎來了最熱鬧的時候。
一間鋪面不大在京城卻也小有名氣的酒樓里,顧衡作為東道主,連飲三杯,慷慨陳詞。
隔壁雅間,一身普通貴公子打扮的定王笑了笑,問對面的男人,“剛剛路過,可看清楚那人模樣了?”
程鈺頷首,面無表情。
定王用手指點了點他,一邊倒酒一邊低低笑道:“你該慶幸他家忘恩負義瞧不起人,否則以他的才學容貌,又是從小定的親事,你就是把人強擄來,人家也未必愿意跟你,整天冷著一張臉,誰會喜歡。”
不管程鈺怎么解釋,定王都認定了他有心于美人。
程鈺以前尚且能欺騙自己,經過那晚春.夢,他也明白他確實對含珠動了心,貪戀她的所有美好。只是動心有何用,他給不了她正常的夫妻生活,給不了她兒女,所以程鈺決定盡量少見她,直到淡忘。
沒有娶來的心思,他便能坦然面對定王調侃,沉聲提醒道:“這是在外面,你說話小心。”
他一本正經的,定王笑笑,簡單嘗嘗桌上菜肴,搖頭道:“咱們去我那兒吧,何苦在這兒受罪。”他就是想讓程鈺見識見識情敵,他好欣賞程鈺緊張的樣子,眼下肯定看不成了,他就嫌棄小地方飯菜入不了口了。
兩人回了定王府。
“明日我去跟父皇說,就說咱們在杭州避難時,親眼看到顧家陷害悔婚之事,年前回京,我與父皇提過咱們是如何借江家姐妹掩飾進京的,父皇絕不會懷疑我故意詆毀顧衡。”飯桌上,定王低聲與程鈺交待他的計劃,“父皇不喜顧衡,我再惋惜一下顧衡的才華,提議父皇給他個小官權當考驗,以觀后效。”
明德帝對定王不錯,這點小事肯定會答應兒子,只是……
程鈺皺眉道:“他有探花之才,皇上打發他去偏遠地方,總得有個理由吧?”
定王笑道:“我當然知道,放心,我會以不打擾江家姐妹的清凈為由勸父皇別對人提,再尋個由頭冠顧衡個殿前失儀之罪,不就行了?絕不會讓楚傾聽說江家姐妹與咱們的關系的。”
他面面俱到,程鈺再無憂慮。
狀元探花這種虛名,在百姓中間傳得厲害,其實只是名頭好聽,就算狀元,也只給個翰林院修撰,從六品的小官,在京城算什么?既然私德有虧,明德帝才不會因他是狀元或探花就生出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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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榜了,考生們殿試前還要復試,四月初才正式殿試。
但那是家里有考生的府邸需要關心的,楚傾這邊,楚泓年紀小,這兩年才要考童生,科舉完全不用他擔心。眼看明日就是三月最后一天,正好輪到他休沐,晚飯時楚傾瞅瞅四個兒女,笑道:“再過幾日你們就出孝了,現在出去走走也不打緊,這時節九華寺桃花開得好,明日我帶你們一起去游春如何?”
期待地看著長女。
含珠不禁慶幸自己剛好月事在身,垂眸道:“爹爹你們去吧,我有點不舒服,這次就不去了。”
“不舒服?”楚傾一時沒想到那上頭,當女兒生了病,關切問道:“哪里不舒服,可是頭疼?”
含珠微微紅了臉,輕聲解釋道:“沒有,就是犯懶……”
坐在爹爹腿上的阿洵怕爹爹不明白,仰頭給他解釋,“姐姐流……”
沒說完,被楚傾撓了一下咯吱窩,小家伙咯咯笑了起來,楚傾順勢逗他:“阿洵這么高興要出去玩啊,那姐姐不去,你是在家里陪她,還是隨爹爹去上山?”他是過來人,當然知道女兒是身子不方便,瞅瞅臉更紅的女兒,再一次覺得該把姐弟倆分開了,小孩子口沒遮攔,容易把姐姐的私.事說出去。
阿洵被他打了叉,忘了姐姐流血的事,急著道:“我要陪姐姐!”
說著扭著身子要下去,去找姐姐。
楚傾將兒子放到地上,摸摸他腦袋,若無其事地對含珠道:“既然不舒服,菡菡先領阿洵回去吧,這次爹爹先帶你三弟四妹妹出去玩,下次再陪你們。”
含珠悄悄掃了一眼楚泓兄妹,見他們瞧著都不像猜到她月事在身的樣子,總算沒那么不自在了。楚泓是少年郎,楚蔓應該還沒經歷過那個,聽不懂也正常。淺笑著與三人告辭,含珠牽著阿洵出了上房。
回到蓮院,含珠將阿洵抱到床上,繃著臉站在床前訓他:“昨天早上姐姐跟你說什么了?不許把姐姐,姐姐受傷的事說出去,你怎么還說?”
因是夜里來的,污了床褥,起身時還被阿洵瞧見中褲紅了。含珠本想找個借口敷衍過去,沒想阿洵一臉驚訝地嚷嚷:“姐姐又流血了!”
分明是以前就得了楚菡解釋的。
含珠不好糊弄,只得再三叮囑他不許說出去。
阿洵也知道自己犯錯了,見姐姐瞪著眼睛,他緊張地摳床褥,“我不說了,姐姐別生氣。”
含珠扭頭,嘟著嘴,就怕小家伙看不出她在生氣。
阿洵著急了,站起來仰頭看姐姐,“我不說了!”
含珠轉過頭,冷著臉威脅他,“再說一次,姐姐就讓你搬到西屋去住。”
“我不!”阿洵哇地哭了出來,忘了姐姐站得離床有點距離,伸手要抱,“我就跟姐姐住!”
含珠哪會讓他摔了,在他踩空前及時將小家伙接到懷里,阿洵緊緊抱住姐姐,埋在姐姐胸口哭,“我就跟姐姐住……”
“那阿洵以后還犯不犯錯?”含珠輕輕拍著他。
阿洵小腦袋直搖。
含珠舍不得再騙他,幫弟弟擦了淚,開始哄他,沒一會兒阿洵就恢復了精神,含珠靠在床頭看書,阿洵就在旁邊玩他那一堆玉雕,玩一會兒扭頭瞅瞅姐姐,含珠抬眼看他,阿洵就咧嘴笑,繼續玩自己的。
男娃無憂無慮,含珠心里卻藏著事,會試發榜之后,方氏過來了一趟,告訴她顧衡上榜了,順便說了程鈺與定王的計劃。
真的會順順利利嗎?
一日沒有顧衡離京的消息,她就一日不安心。
一夜憂思,天又亮了,含珠起床打扮,早飯后,送楚傾三人出門。
“進去吧,下午爹爹給你們帶九華寺的素齋回來。”走到前院,楚傾笑著對含珠姐弟道。
含珠點點頭,目送他們出了門,剛要轉身,瞧見楚蔓回頭看來,眼里有一絲得意,含珠失笑,沒往心里去。
京城南門,顧衡與幾位進京后結識的同榜好友騎在馬上,一邊說笑一邊等一位遲到的友人。
說著說著,一輛氣派的馬車駛了出來。
顧衡凝目看去。
有家住京城的公子笑著給他介紹:“那是云陽侯府的馬車,云陽侯楚傾,乃咱們大梁第一勇將,更是圣前紅人。”
顧衡頷首,目光盯著車窗,可惜距離太遠,就算有窗簾被春風吹起,也瞧不見里面的人。
沒過多久,城門里又出來一輛更為奢華氣派的馬車。
顧衡看向友人。
友人一臉看熱鬧的模樣,聲音卻放低了,扭頭與他道:“這是圣上親妹壽安長公主,聽說她寡居之后,對云陽侯一往情深……”
死纏爛打這個詞,他沒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