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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dāng)時看見了一個長著魚尾巴，人類身體的東西在撞窗戶……其實我也看不太清楚臉，就是覺得那人應(yīng)該和我們不一樣，對，是他救了我們，是他把我們從船底下救出來的……我看見了，那……那應(yīng)該是一條人魚……”

一位當(dāng)時就處于船艙左側(cè)的受傷乘客這般虛弱地開口，語氣里是一種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茫然和無措，或許當(dāng)時被困時所看見的那一幕實在是太過超出人類的理解范圍，所以當(dāng)調(diào)查的幾位工作人員聽到這話時，差點就以為這個乘客是不是精神方面出了點問題。不過很快，另外幾個陸陸續(xù)續(xù)蘇醒的乘客們也都在談話中提到了那個在水下神秘出現(xiàn)，又救了他們所有人的半人半魚生物，而對此客輪公司也十分的驚訝，只得把這件神奇的事情也一同寫到了需要交給政府的調(diào)查報告里。

此時的張連翹自然是不知道這點的，他只是和另外幾個失蹤人員的家屬一起等候在休息室里，表情灰白的可怕。在剛剛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沈蒼術(shù)的皮夾之后，張連翹也沒來得及仔細(xì)查看便配合著工作人員做了登記工作，而等他找了一個無人的角落把皮夾翻開時，他第一眼對上的就是里面那張已經(jīng)進(jìn)了水的，顯得皺皺巴巴的照片。

沈蒼術(shù)走到那里都把這個破錢包帶到哪里，他這個人很念舊，所以除非是做了很大決心，否則誰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這里面的照片其實已經(jīng)放了很多年了，如今也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以前那個位置放的，是他母親沈雪在世的一張相片，而等他和張連翹在一起并成為一家人之后，他便悄悄將那個位置空了出來，又放進(jìn)了一張和張連翹的合照。

這般想著，張連翹用拇指小心地擦拭了一下相片上的水漬，他一言不發(fā)的樣子看上去和身邊的那些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家屬完全不同，所以也顯得有那么點格格不入。他沒有哭泣，也沒有喊叫，只是就那么表情凝滯地倚靠在休息室的墻壁上，而就在所有人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他的雙手卻一直在無法控制地顫動著，連牙齒都緊緊地咬在了一起。

一個下午的時間匆匆過去，伴隨著廣播不斷地更新救援進(jìn)展，整整四個小時張連翹都等候在了此時依舊被臺風(fēng)肆虐著的k市港口，可是好消息始終沒有傳來，而眾人耳朵里聽的更多都是一個個象征著死亡的噩耗。

“對不起……孫甜女士的遺體剛剛已經(jīng)被找到了，目前正在被運(yùn)往岸邊……對不起，王東軍先生的遺體也被找到了，請您節(jié)哀……對不起，您女兒姚倩倩的遺體已經(jīng)被找到了……”

沒有什么比希望之后隨之而來的失望更令人絕望，許多默默祈禱許久的家屬在聽到自己親人死去消息的瞬間就暈厥了過去，而眼看著等候室的家屬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張連翹和一個手上綁著繃帶的女人干坐著時，一直陪著他們在這里等候的工作人員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那個……你們二位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如果有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告知你們的，尤其是王女士，您自己的傷勢也需要休養(yǎng)，如果我們有您女兒的下落，一定第一時間……”

無論工作人員怎么苦口婆心地勸說，張連翹和那個女人都沒有去休息一會兒的意思，工作人員最后也無奈了，只能撐著傘去外面看看情況順便也避開這讓人心情壓抑的場景。他倒也不擔(dān)心這兩個家屬會做出什么擅自離開的行為，畢竟海面上狂風(fēng)大浪，他們就算是再著急也只能在這里等著救援船上的消息，等就在這工作人員短暫離開了之后，那個一直呆坐著的女人也回過神來了，可是在茫然地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后，她先是僵硬地眨了眨眼睛，眼眶里卻是忽然落了兩滴淚來。

“小華不會死的……我的小華不會死的……不會的……”

自言自語地念叨著這樣的話，這個可憐的女人身上還帶著消毒氣水的氣味，顯然是之前在船上被解救的乘客，她口中的那個孩子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下顯然并沒有多少生機(jī)，但不到最后一刻，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放棄自己的親人，偏偏就在這時，有個撐著傘的男人從外面跑了進(jìn)來，一看見女人坐在這兒就怒氣沖沖地開口道，

“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讓你好好躺著休息！！你這是要干什么！！”

看這男人的語氣應(yīng)該就是女人的丈夫，相比起女人的崩潰絕望，這個一身狼狽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個如今仍然下落不明的孩子是他的兒子諸華，就是在昨天晚上的那艘客輪上，他們一家三口齊齊落入水中，可是最終他們夫妻倆都安然無恙地被救出，只有那個孩子失蹤在了大海之中，而一想到這里，這個等了二十幾個小時，已經(jīng)心灰意冷的父親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淑琴，你別等了……小華……小華說不定真的沒了……都那么久了，那孩子又不會游泳……他到哪里去等著別人來救他啊……淑琴，小華沒了……”

“不會的……不會的！！小華沒死！！”

大喊著打斷丈夫的話，這個可憐的母親用手捂著嘴嗚咽著，眼睛通紅通紅，卻還是用固執(zhí)的聲音沖面前的男人大喊道，

“我們是小華的爸爸媽媽！！我們怎么可以放棄他！他沒死！！他沒死！！只要不看到他的尸首，我就不相信我的孩子會死！！他一定還在等著我們?nèi)ゾ人俏覀兌疾坏人耍撬撛趺崔k啊嗚嗚……”

眼見這和自己同樣遭遇的女人這般無助地哭泣著，干等了那么久一直沒有回過神來的張連翹卻像是受到了什么震動般猛地抬起了頭，他似乎是在女人的話語里找到了自己的答案點醒了自己，而在片刻的茫然后，他先是忽然從休息室的凳子上站了起來，接著步伐堅定地就朝狂風(fēng)肆虐的外頭就走了出去。

“喂！！！你……你到哪兒去呀！！”

身后的那對夫妻驚慌地大喊著，沒有雨傘，衣著單薄的青年站在狂風(fēng)暴雨之中，脆弱的樣子看上去似乎要被隨時吹走一樣，而聽到聲音轉(zhuǎn)過頭來的張連翹聞言卻只是頓了頓腳步，接著也沒有去回答他們的問題，卻是義無反顧地朝前邁開了步。

“我去找他……他一定……一定還在等我。”

*

此時的海面上，臺風(fēng)的風(fēng)力經(jīng)過一晚上的肆虐并沒有變得相對平緩，相反有越演越烈之勢。人類的救援打撈船不斷地試圖靠近沉船附近，可是要在狂風(fēng)暴雨中尋找到剩下的幸存者這無疑是十分的艱難，而最讓人絕望的是，無論這些救援人員怎樣一遍遍地尋找，他們都沒辦法戰(zhàn)勝自然在這一刻對他們的壓倒性攻勢，而就在距離打撈船很遠(yuǎn)的一大片沉船碎屑中，張連翹心心念念的沈蒼術(shù)正馱著一個半昏迷的小胖子趴在一塊殘缺船板上喘著粗氣。

“真他媽……真他媽的沉……”

找了大半個海域才找到這個差點被淹死的孩子，沈蒼術(shù)在暴雨中折騰了一晚上，要說不累那肯定是騙人的。雖說現(xiàn)在的他是半人半魚的體質(zhì)，并不會因此而淹死在海里，可是身上的傷口浸泡在海水里那么久，此刻都有些翻卷發(fā)白了，而最悲催的是，他背上背著的這個小胖子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長大的，泡了水之后愈發(fā)沉的厲害，沈蒼術(shù)原本并不用花多長時間的行程硬生生地被這可怕的負(fù)重弄得拖了好幾個小時，而聽到沈蒼術(shù)暴跳如雷的聲音，意識都有些模糊的小胖子只是張張嘴小聲道，

“我想見我媽媽……我好餓啊……我好想吃紅燒肉啊……”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惦記著吃吃吃，沈蒼術(shù)陰沉著臉，忽然有點明白背上這一百多斤的重量是哪來的了。可是這兒離救援船這里還有一段距離，他要是想游過去，勢必要正面迎上位于海域中心的風(fēng)暴，到時候他自己被磕著碰著倒是沒什么關(guān)系，就怕這小胖子被自己耽誤了，一輩子都來不及回去見自己的媽媽了。

這般想著，沈蒼術(shù)難免心情有些沉重，昨晚他親眼目睹了不少人類被活活淹死的場面，對此自然是終身難忘。因為只有一雙手，所以盡管他努力地把那些筋疲力盡的人類試圖托舉出水面，可是他還是沒辦法照顧到每一個人的安危，而冒著將自己的魚尾暴露的危險，他一次次的下水救人，一直到天快亮?xí)r，他才在很偶然的情況下見到了這個當(dāng)時就快直接沉底的小胖子。

把他撈上來的時候，沈蒼術(shù)差點以為這孩子死了。畢竟他當(dāng)時氣都快沒了，胖乎乎的身體更是是比秤砣還沉，偏偏就在沈蒼術(shù)把他嘴巴里的水都給弄出來之后，這個小胖子先是咳嗽了一聲，之后居然緩緩地蘇醒了過來，而等他一對上正把夾在臂彎里的沈蒼術(shù)陰森的眼神和紅通通的魚尾巴后，這個滿腦子惦記著吃的小胖子立刻就嚇得嚎啕大哭了起來。

“媽媽！！紅燒魚成精了！！嗚嗚嗚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啊！！！”

沈蒼術(shù)：“…………”

好端端一條象征富貴吉祥的紅龍魚，卻被這不識貨的小子當(dāng)成了紅燒魚，氣的就差沒把他扔回海里喂魚的沈蒼術(shù)咬著牙馱著他一聲不吭地往救援船的方向游，一路上這小胖子都被嚇得瑟瑟發(fā)抖，連屁都不敢放。

可是在克服了最開始的恐懼后，他也逐漸想明白了正是因為沈蒼術(shù)的存在自己才能得救。偏偏現(xiàn)在他們正是在這暴雨之中，心里暗自感激的小胖子也沒機(jī)會和這位好心的紅燒魚叔叔說聲謝謝，而就在他們被困在越發(fā)強(qiáng)烈的臺風(fēng)中拼著命地往前游時時，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的小胖子卻因為力氣用盡，連呼吸都微弱了起來。

“我好想……好想回家啊……媽媽……媽媽……”

一聲聲呼喚著自己的媽媽，在內(nèi)心最脆弱的時刻，一個孩子總是如此想念著自己的母親。耳朵里聽著小胖子無助的呼救聲，本就被狂風(fēng)弄得睜不開眼的沈蒼術(shù)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自己心里的某個堅硬的地方軟了下來，再一想到這小子的媽媽正在家里等著他時，這個自己從小就沒了母親的固執(zhí)青年也不知道哪里來了一股蠻力，咬著牙忍著渾身上下的劇痛不顧一切地往前方游了過去。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遠(yuǎn)處的燈火仿佛永遠(yuǎn)看不到邊境。沈蒼術(shù)一邊往前游一邊感覺到自己傷口處的血正在緩緩流出，那種強(qiáng)烈的失血感甚至讓他的視線都變得有些模糊起來，而更糟糕的是，他擔(dān)心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會引來附近的一些海洋肉食動物，因此連累了正被他背在背上的小胖子，于是在沉默地又堅持了一段路后，尋找到一塊較為結(jié)實得浮木的沈蒼術(shù)先是緩緩地靠了過去，又把背上得小胖子給放了上去。

“自己用手往前刨，能救你的人……就在前面……”

喘著氣說著這樣的話，筋疲力盡的沈蒼術(shù)甩了甩額頭上的水珠，嘴唇卻泛著一種不祥的灰白。他身后的血跡順著金紅色的魚尾延綿不絕，像是一根紅色的綢帶一般纏繞在他的鱗片周圍，透著種異樣的美麗，而虛弱地平躺在船板上的孩子只感覺到那個一直以來保護(hù)著自己的強(qiáng)大力量忽然就消失了，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前的海面就只有一連串氣泡了。

“你……你去哪兒了呀？”

聲音慌張地都發(fā)起了抖，趴在船板上的小胖子朝著睡眠大喊了起來，卻沒有任何人回答他。一下子急的眼睛都紅了，他忍不住用小手拼命刨著水面，聲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些，而恰在這時，一道刺目的強(qiáng)光卻伴隨著一個響亮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是有人在那里嗎！！快回答我！！”

汽艇的引擎聲伴隨著手電筒的光亮，能在現(xiàn)在這種情況找過來的自然只有張連翹。在離開船運(yùn)公司的休息室后，他就干脆用自己身上所有的現(xiàn)金買下了一艘汽艇，盡管將汽艇賣給他的漁民也好心地勸解他不要在這種時候出海，可是張連翹還是沒有把任何人的話聽進(jìn)去，之后在海邊又用滴滴打魚找了條愿意帶路的海豚，不管不顧地便找到了這里。

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天定，在沈蒼術(shù)沉入水底那一刻，張連翹終于駕駛著汽艇找到了這里，此時他的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浸濕，眼睛卻顯得黑的發(fā)涼，因為需要在海上不斷地確認(rèn)是不是有殘余的幸存者，所以他一刻都沒有放松下精神，時刻關(guān)注著周邊環(huán)境的變化，而在他就差沒將整個海域都快翻了個遍時，他終于找到了一個正趴在木板上等待救援的孩子，可就在他將汽艇開到孩子的身邊，又把他一把抱上船時，這個嚇得渾身發(fā)抖的孩子卻只顧著用手指著著幽深的海面抽抽搭搭地開口求救道，

“那個救我的叔叔在下面……他要淹死了……你快去救救他吧……嗚嗚……”

孩子的話音落下，張連翹的臉色就變了，在往那海面迅速看了一眼之后，他將自己身上的襯衫一解便跳了下去，伴隨著濺起的水花，水性一直不錯的張連翹舒展開雙手往海底潛了下去，而等他的視力清晰之后，他第一眼就看見了不遠(yuǎn)處那正在緩緩下沉的美麗生靈。

明明是那張再熟悉不過的深刻面孔，卻因為此刻缺乏生機(jī)而泛著灰白，沈蒼術(shù)的胸膛，手臂和臉上到處布滿著傷痕，斑駁的艷色也刺痛了張連翹的眼睛，因為終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張連翹一直以來都懸著的心也落下了些，可是當(dāng)他親眼看見那條布滿著金紅色魚鱗的魚尾真的屬于沈蒼術(shù)時，張連翹先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接著便從嘴邊吐出一串氣泡，趕緊游了上去。

柔軟的水草纏繞著他們的腳踝，兩個緊緊擁抱在一起的青年就像是兩條正在水下交尾的魚，張連翹一抓住沈蒼術(shù)的身體就將自己的嘴唇貼到了他的唇邊，而在用力地撬開沈蒼術(shù)緊閉的牙齒后，他努力地將自己嘴里的空氣輸送給這個已然沒有絲毫生命跡象的人，自己胸口的悶痛感卻越來越強(qiáng)烈。

“蒼術(shù)……蒼術(shù)……你快醒醒……”